<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2.12</span></p><p class="ql-block">發(fā)表于遼寧撫順</p><p class="ql-block">編輯 孫相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過 年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 馮驥才</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兒時(shí)最快樂的日子是過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同的人生境遇有不同的過年的滋味。窮苦的人在過年中自尋安慰,幸運(yùn)的人過年享受幸福。然而,不管貧富,一般人兒時(shí)的年總還能無憂無慮,因?yàn)樯畹某羁喽急淮笕瞬卦谧约荷砩狭恕?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天津這里的年是從廚房的灶龕擺上糖瓜就開始了,盡管離著大年三十還有二十多天,已經(jīng)能夠感受到一種熟悉的很大的快樂即將開始。雖然大人在給灶王擺供時(shí)特意留給了我兩個(gè)小糖瓜,我還是更喜歡趁大人們不注意時(shí),從灶王爺身前的碟子里偷一個(gè)糖瓜,嘗一嘗“偷吃禁果”的快樂。偷吃禁果是一種人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下來,好戲便一樣樣開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人們用被單和舊報(bào)紙蒙蓋屋中所有的家具,用頭巾或一塊布蒙住自己的腦袋,將雞毛撣子或掃帚綁在竹竿前端,在屋頂上劃來劃去,清除邊邊角角的蜘蛛網(wǎng)和灰塵;隨后把所有窗子都擦得幾乎看不見玻璃,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窗外的景物。身居租界地的五大道的住戶大多是四處遷來的移民,各地的風(fēng)俗不同,有的地方不貼門神,吊錢只是天津本地盛行的年俗,所以五大道人家很少用門神吊錢。然而,家家戶戶的屋內(nèi)卻都貼上花花綠綠的年畫。我小時(shí)候家里已經(jīng)不貼楊柳青木版印制的年畫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都貼石印或膠印的年畫。新式年畫顏色更多,形象更立體。我最喜歡三國故事的年畫,比如《三英戰(zhàn)呂布》《草船借箭》《轅門射戟》等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對(duì)于孩子們,過年還有一件平時(shí)連想也不敢想的美事,就是無論怎么喊怎么叫怎么鬧,大人也不管。不會(huì)訓(xùn)斥你,更不會(huì)打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過年是神仙當(dāng)家的特殊的日子,連父親平日的一臉正經(jīng)也給奪走了。過年只準(zhǔn)笑、不準(zhǔn)哭,不能嚇唬孩子,更不能打孩子,所以這幾天可以放開手腳地胡鬧。我的奶媽對(duì)我說:“你要鬧過頭了,小心過了年眼你算總賬!”果然,一年的初二,我在客廳耍一把木頭的“青龍偃月刀”,耍過了勁兒,啪的把一個(gè)貴重的百蝶瓶打碎。父親臉色都青了,但他居然忍下來沒說我一句??傻冗^了年,趕到我淘皮惹禍的當(dāng)口,把我狠打一頓,我 覺得有幾下是與百蝶瓶有關(guā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過年雖然放縱孩子開心,大人們對(duì)自己卻管得很嚴(yán)。無論誰都不準(zhǔn)耷拉臉蛋子,人人滿臉堆笑,嘴上總掛著各種吉祥話,碰到與喪氣的字同音的話必須繞開說;白顏色的東西不能放在表面,窗戶上只能貼紅窗花;不能掃地,尤其三十晚上,所有屋里的燈全要開著,一直開到初一天亮。有時(shí)忘了關(guān),初一白天還亮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夜飯必定要最豐盛,餐桌上一定要擺上寧波老家傳統(tǒng)的“馮家鴨”,還有年糕湯、雪菜黃魚、苔條花生。年年夜里,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入睡的。反正一定是困得不行,用火柴棍兒也支不住眼皮時(shí),便歪在哪兒,叫奶媽把我背回屋,脫了衣服蓋上被,呼呼大睡一覺睡到大天亮,睜開眼,一準(zhǔn)一個(gè)紅通通發(fā)亮的大蘋果放在枕邊,這是母親放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親年年夜里都會(huì)到我們兄弟姐妹屋里轉(zhuǎn)一圈,每人枕邊放一個(gè)大蘋果,預(yù)示來年平平安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孩提時(shí)代還有一件幸福的事,是我有兩個(gè)媽媽。一個(gè)自然是我的母親,我的生母;另一個(gè)是我的奶媽。我和弟弟妹妹都不是母親奶大的,母親沒奶,我們都是吃奶媽的奶。南方叫“奶娘”,北方叫“奶媽”。據(jù)說母親當(dāng)時(shí)一眼相中了我這個(gè)奶媽。我奶媽是河北滄州人,家里很窮,把自己剛生的孩子放在家,出來當(dāng)奶媽賺錢養(yǎng)家。她長得結(jié)實(shí),大胳膊大腿,像男人,皮膚黑又亮,奶水很足。母親就把她帶回來給我做奶媽。我家人都不知她姓什么叫什么,我小名叫“大弟”,都叫她“大弟媽”。她高興這個(gè)稱呼。我是我家第一個(gè)男孩兒,在那個(gè)時(shí)代,她似乎比我姐妹的保姆位高一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我兩個(gè)姐姐——大姐和二姐!都漂亮可愛,得寵于父母,我這個(gè)“長子”的地位,也只是到了過年時(shí)候才顯露出來。每年的年夜飯前,家里都要舉行祭祖的儀式。這儀式在一樓一間方方正正的屋里進(jìn)行。提前布置好的神佛像、祖先像、靈牌、香燭等等構(gòu)成一種肅穆又神秘的氣氛。走進(jìn)這祭祖房間的規(guī)矩極其嚴(yán)格,爺爺走在最前邊,父親排在第二,我居然第三;男先女后,母親竟在我后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要事先換上必備的行頭,小小的特制長袍馬褂,脖掛銀鎖,頭頂帽翅,帽正是一塊綠松石,帽頂是錫制的瑞獸。在別人眼里我大概很可笑,可是祭祖時(shí)不能笑,想笑也得憋著。我倒覺得自己此時(shí)有點(diǎn)“非同小可”,大弟媽更覺得非同小可,她的眼睛興奮得閃閃發(fā)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對(duì)我的愛有過于我的母親,是不是與我吃她的奶有關(guān)?有時(shí)我想找母親要的東西不好說,就對(duì)她說,只要一說,她立刻想辦法給我弄到手。原本說我斷奶之后她就回滄州了,誰知斷奶后她仍守在我家。是她舍不得我,還是母親把我交給她才放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概在我四歲那年的年前,她忽然接到滄州家里的來信,說她母親鬧眼病要瞎,要她馬上趕回去。她抹著淚對(duì)我說: “大弟啊,媽媽不能陪你過年了,不過正月十五前我準(zhǔn)回來,準(zhǔn)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我的哭聲中,她帶著包袱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過了年,正月十五,她沒有回來;又過了一年也沒回來,一點(diǎn)消息也沒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一年的大年三十夜里,家里人忽叫我到院里看一件東西。他們告訴我,這是我奶媽托人從鄉(xiāng)下捎給我的。我聽了,心兒陡然地跳快了,忙打開筐蓋,用燈一照,一個(gè)又大又白又肥的東西,再看是個(gè)大豬頭。我不覺抬起頭來,仰望著在萬家煙花的輝映中反而顯得黯淡了的寒空,心兒好像一下子從我身上飛走飛啊,飛啊,飛啊,飛到我那遙遠(yuǎn)的鄉(xiāng)下的老媽媽的身邊,撲在她那溫暖的懷中,叫著她: “媽媽,媽媽?!?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是我童年過年最深刻的記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采自馮驥才著《過年書》,作家出版社,2025年出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全文完)</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簡介:</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馮驥才1942年生于天津,祖籍浙江寧波。身兼作家、畫家和社會(huì)活動(dòng)家多重身份,是中國文聯(lián)榮譽(yù)委員,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huì)名譽(yù)主席。天津大學(xué)設(shè)立“馮驥才博物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本文圖片采自網(wǎng)絡(luò),致謝! 孫相適根據(jù) 2026.2.7 《文摘報(bào)》第7版所登全文 制作美篇。今天12日收到報(bào)紙?!?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