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立春過后，雨夾雪下了兩天。我們從江西宜春溫湯返程上海途中，經(jīng)過湖北羅田，繞進了安徽大別山天堂寨。</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山腳下，白霧漫山漫谷，濃得化不開。我滿心糾結(jié)：“這么大的霧，上去怕是什么也看不見吧？”問了兩位工作人員，回答如出一轍：“山頂天氣說不準(zhǔn)，可能霧，可能晴?！蔽覇柡０?，答一千七百多米?！安凰闾撸蔽倚睦镟止?，“這霧怕是要一路跟到山頂了。”</p> <p class="ql-block">老公卻篤定地笑：“路上見過太陽，山頂肯定放晴?！睜巿?zhí)不過，半信半疑地動身。</p> <p class="ql-block">先乘景觀車盤山，再換纜車向上。纜車穿行云霧間，窗外一片縹緲。薄霧里，山間叢林銀裝素裹，棧道覆滿白雪。再往上，愈濃，天地間已是皚皚一片。待纜車抵達主峰，踏上清掃過的棧道，我頓時愣住了——</p> <p class="ql-block">不知何時，霧氣散盡。漫山冰晶，無聲鋪展。</p> <p class="ql-block">伸手輕觸枝椏，冰凝堅實，全然不是雪花的松散。指尖劃過，竟留不下半點痕跡。我心里猛地一震：這難道是比霧凇更罕見的“冰凇”？掏出手機問豆包，果然——那些毛刷狀、針狀的堅硬冰晶，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冰凇。我們曾專程遠赴東北拍霧凇，十去也僅半成勝算，未料竟在這江南邊緣的大別山深處，與它撞了個滿懷。</p> <p class="ql-block">定了定神，這才真正開始端詳這滿山的奇跡。</p> <p class="ql-block">那冰晶生長得極有章法，像被無形的手精心雕琢。一律順著風(fēng)的方向，在枝條背風(fēng)面伸展出來，一根根、一簇簇，鋒利又精致。松針被包裹成玉色毛刷，硬木枝上則綴滿細密冰針，在陽光下閃著鉆石般的碎光。姿態(tài)也各不相同：有的像披了件潤澤的玉衣，如迎客松般頷首躬身；有的像掛了串冰棱，似銀蛇蜿蜒盤旋；還有的如瓊花忽然盛放，瓣瓣層疊，爛漫得讓人移不開眼。</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竟忘了舉手機。</p> <p class="ql-block">暖陽穿透云層，灑滿山巔。極目遠眺，山北（屬湖北）峰巒疊嶂，覆著皚皚白雪，一派素凈；腳下的山南（屬安徽），冰凇映著融融暖陽，流光溢彩，竟比春日繁花更動人。</p> <p class="ql-block">這冰凇無孔不入，尋常物件也被它點化得超凡脫俗。石墻上，冰凇如劍簇，傲然聳立。樹枝下，冰棱似玉簾，垂然輕懸。就連路邊的垃圾桶，也被冰雪裹成了銀白雕塑，短促冰針密密立起，“天堂寨”三字在霜雪間若隱若現(xiàn)，成了這冰雪世界的神秘注腳。</p> <p class="ql-block">這讓我想起山腳下看見的太白贊：“山之南山花爛漫，山之北白雪皚皚，此山大別于他山也?！倍医癯姡瑒t是“山之下白霧茫茫，山之上冰凇爛漫”。手指雖凍得通紅，在羽絨服里暖片刻，又忍不住舉著手機在林間轉(zhuǎn)悠，橫拍豎拍，只想把這難得的美景一一定格。</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我們在纜車中途站下車，沿石階徒步，想看看幾個瀑布的變化。</p> <p class="ql-block">石階表面殘留薄冰和水。我慣用的下山法子——手扶欄桿，一步一階穩(wěn)步倒走——此刻完全失效。欄桿上積雪厚實，戴著手套扶上去，雪水瞬間浸透，凍僵手指。</p> <p class="ql-block">沒法子，只能側(cè)過身子，右腳先試探著在下一階踩實、不打滑，左腳才從上一階挪下，向右腳靠攏。雙腳在同一階站穩(wěn)，再重復(fù)這個過程。每一步，都分解成兩拍；每一階，都要雙腳先后抵達、共同確認，才算過關(guān)。</p> <p class="ql-block">慢得出奇。也正因這被迫的慢，心反而靜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也就在這安靜里，撞見了又一份意外之喜——冰瀑。崖壁間，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水瀑，竟凝固成凌空懸掛的冰晶，冰棱交錯堆疊，宛若玉色晶簾。沿途，還有小亭立在溪畔，亭檐覆薄冰，如琉璃砌成。站在亭中，聽風(fēng)穿過林子，看冰瀑靜懸，心里的某些浮躁，不知不覺中被此刻山間的清冽，滌蕩干凈了。</p> <p class="ql-block">一路走走停停，唯一的遺憾是沒帶相機，手機鏡頭終究裝不下這份震撼。待行至山腳，景致已悄悄換了模樣。入門時所見的霧凇，漸漸消融、淡去，最后只余濕潤的枝丫，仿佛從夢境回到了人間。而山巔那場偶遇，則像一場不愿醒來的夢。</p> <p class="ql-block">后來查資料方知，毛刷狀的冰凇，遠比普通霧凇罕見。它需要零下十度以下的低溫、極高的濕度，還得有持續(xù)穩(wěn)定的微風(fēng)，讓水汽順著風(fēng)向在物體表面一層層凝結(jié)、慢慢伸展成形。它對環(huán)境極為挑剔，常藏身高山、臨水寒谷，留存時間也極短——溫度稍升，風(fēng)向一變，便悄然消散。</p> <p class="ql-block">一程山水，一程變幻。方才還憂心忡忡，轉(zhuǎn)眼便遇見驚喜；前一刻還滿目冰晶，下一刻已然化作無形。這一路起落，讓我忽然想起一句話：當(dāng)今世界，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不確定性”。心隨景轉(zhuǎn)，境由心生。坦然接受每一刻的變化，或許便是人生最好的風(fēng)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