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晚上九點多,蜷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瞟著電視,忽然弟弟打來電話,說蒸碗剛出鍋,要來給我送一些。來吧!我正等著呢嘿嘿!</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想起小時候父親做年菜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過年,最開心的事情,莫過于看父親做年菜。</p><p class="ql-block"> 做年菜不是做飯,是辦事,是父親要辦的一件叫“年席”的大事。</p><p class="ql-block"> 席面,除了喝酒的涼菜,主要有“五碗四盤子”九樣大菜。五碗配齊,叫五行俱全。四個盤子,叫四平八穩(wěn)。擺的時候,五碗呈十字安排,四個角各擺一個盤子,這叫天圓地方。五與四合而為九,九是陽數(shù)之極,意味著這場“年席”是一年之中最極致、最隆重的饗宴。“五碗四盤子”往桌上一擺,心里就莫名地踏實,像天蓋著地,地托著家,再難的日子也能過的踏踏實實。</p><p class="ql-block"> 五碗,一般人家是黃燜雞、小酥肉、肉丸子、帶把肘子,再配一個雜燴。四盤子有“八大塊”和“千張子”,再配兩樣炒菜。要招待幾撥客人,就得備下幾套席,還得富余出一兩套,一套是大年初一全家人圍坐共享的,另一套留著機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平日廚房的煙火氣是母親的,“年席”則主要由父親操刀,做幾套,用什么料,父親早在心里盤算過無數(shù)遍了。</p><p class="ql-block"> 首先要考慮的是“八大塊”和“千張子”。這是席上最硬的臉面?!鞍舜髩K”,是方方正正、大小一致、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塊;“千張子”,則是將整塊帶皮豬肉橫切成長長的片狀,薄厚均勻,長寬相等。父親處理它們時,像在雕琢一塊玉。煮肉、抹鹽、淋醬油,用炒香的糖色細細揉搓,務(wù)必要那顏色滲進每一絲肉紋,呈現(xiàn)出一種幽深的、光亮的醬紅色。那紅色,是喜氣,也是底氣,在臘月昏黃的光線下,閃著誘人的油光。</p><p class="ql-block"> 年菜,是一年里最大的一席菜,是對三百六十五天辛勤勞作的犒勞,也是對這匆匆一年勞作成果的總結(jié)。平日里清湯寡水的腸胃,攢了一整年的念想,孩子們眼巴巴盼著的“好東西”,都指望在這幾天兌現(xiàn)。因此,無論家境清貧還是富裕,年菜都要想辦法做的像模像樣。富裕人家的席面自然肥厚些,但即便是再不濟的人家,那“八大塊”和“千張子”也必須有,哪怕八大塊小的像紐扣、千張子薄的像紙片。這已不止是吃食,也關(guān)乎一個當(dāng)家人的臉面,關(guān)乎這個家在莊鄰親友中的尊嚴(yán)。父親深知這分量,所以手下的一刀一劃,一腌一漬,都帶著不容有失的鄭重。</p><p class="ql-block"> 肉要腌漬入味,其他的菜品也得用心。雞肉斬成小方塊,小酥肉最好用里脊切條,蒸丸子的肉餡要往一個方向攪拌上勁。更見巧思的是那些墊碗的“里子”:紅薯甜糯,豆腐醇厚,土豆耐蒸,豆豉醬香濃郁,這些都是墊碗底的常用材料,蒸出來體積不減,形狀不變。此刻它們都素面朝天,等待著父親的巧手來點化。</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戰(zhàn)役,在油鍋燒滾的那一刻打響。父親系上深藍粗布圍裙,將一桶黑亮亮的棉花籽油傾入闊口鐵鍋。油面起初平靜如鏡,漸漸便起了細密的漣漪,冒出幾不可聞的青煙。父親不言語,伸手在鍋上一探,便知火候。他夾起裹了面糊的雞塊、肉條,沿著鍋邊滑下——“刺啦!”一聲巨響,白汽轟然炸開,攜著滾油激烈的香氣,撞滿整個灶房。這聲響,便是年菜最雄壯的序曲。</p><p class="ql-block"> 雞塊下去,腥氣化為焦香;酥肉條下去,外殼綻出金黃;丸子下去,在油浪里沉浮,變得渾圓結(jié)實;最后是那些墊碗的“里子”:紅薯塊炸出焦邊,豆腐鼓起蓬松的泡,土豆染上淺淺的金黃。父親手持長筷,如持兵符,在油霧里時翻時撥。我坐在灶下,機械地拉著風(fēng)箱,眼睛卻離不開那翻騰的油海。看著那些原本樸素的食材,在父親手下脫胎換骨,披上油亮亮的外衣,心里便漲滿了富足的期待。這時,父親會夾起一塊剛出鍋的酥肉,吹兩下,遞到我嘴里,那滾燙酥香在嘴里迸開,這是勞作換來的、最早也最珍貴的獎賞,是三百六十五天等待的第一口兌現(xiàn)。</p><p class="ql-block"> 炸貨晾在巨大的笊籬里,父親便開始細致的“裝碗”。這是給年菜定尊卑、排座次。粗瓷海碗擦得锃亮,他先將那醬紅色、亮光光的“面子”——或排成“八大塊”矩陣,或鋪展成平行豐腴層面的“千張子”,或自然隆起呈飽滿弧形的連刀肘子——妥帖地碼在碗底?!鞍舜髩K”確實是八塊,“千張子”其實也是八張,只是因為平時不會一下子把這么多的肉片一次端上桌,人們給他起了這么個名字,也是一種精神的滿足吧。每一碗的“面子”最少要裝八塊,保證八仙桌上坐的八個人,每人都能吃到一塊。裝完面子,再裝里子。將炸過的“里子”——金黃的紅薯、蓬松的豆腐、滾刀的土豆,黝黑的豆豉——輕盈而均勻地覆蓋在那些精貴的肉食上。他說,這個順序是老祖宗的智慧:蒸制時,烈火催逼,肉中豐腴的油脂與醇厚的滋味徐徐沁出,與凝結(jié)的蒸汽水融為一體,全然沁入墊底的素菜中;而素菜吸飽了葷鮮,自身變得瑩潤豐滿,同時又將水汽與風(fēng)味反饋而上,讓下面的“面子”越發(fā)酥爛入味,形態(tài)飽滿。一碗之中,滋味在循環(huán)交融中臻于圓滿。</p><p class="ql-block"> 裝好的碗,送入已冒起騰騰蒸汽的籠屜。旺火催一陣后,便轉(zhuǎn)為悠悠的文火。拉風(fēng)箱的節(jié)奏可以慢下來了,那火只需保證鍋中心持續(xù)地、安穩(wěn)地滾動。時間,開始施展它最后的魔法。水汽起初是羞澀的,漸漸便成了洶涌的、雪白的云,帶著沉甸甸的力道,從籠蓋邊緣不斷涌出。各種香氣——肉的醇厚、油脂的豐腴、淀粉的甜潤、各種調(diào)味的香氣——在這密閉的天地里交融、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氣味不再像炸鍋時那般張揚跋扈,它變得渾厚、綿長,將屋梁、墻壁、乃至掃凈的每一寸地磚,都熏染得油膩而溫暖。這是一年的滋味,在高溫下最后的融合與升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蒸汽濡濕了父親的鬢角,就到時間了。父親便把這些蒸碗小心取出,在偌大的案板上一字排開,晾涼,再收到一口缸里,蓋嚴(yán)實,防止老鼠、貓狗偷吃。</p><p class="ql-block"> 終于等到大年初一,全家人坐齊了!母親已將盤子碗預(yù)熱。父親從滾滾蒸汽中端出一碗,那碗燙得像火。大家都看著父親翻碗:將一只空盤扣在碗口上,雙手如鉗,一手托住底盤,一手反扣住碗底,手腕猛地一翻,碗與盤在空中便完成了精準(zhǔn)的交接。此時,菜已在盤中,碗在上方。他并不急著揭曉,而是握著碗把,輕輕往上一提,手腕順勢極輕地往下一頓,“噗”的一下,那是菜肴與碗壁完美分離的密語。這時,他才將碗揭開。</p><p class="ql-block"> 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全在呼吸之間。 湯,沒撒出一滴;菜,沒亂一絲形;那碗原本在下的、醬紅油亮的“面子”,此刻已完完整整、光彩照人地坐在盤子中央,形成一個飽滿圓潤的拱形,方才覆蓋其上的“里子”則妥帖地墊在下邊,吸飽了晶瑩的肉汁。給蒸碗澆一勺滾熱的清雞湯上去,再撒上一撮翠綠的蔥花蒜苗,活色生香,宛如重生。</p><p class="ql-block"> 父親這時已解下圍裙,坐在席邊,不說話,只笑瞇瞇的看著我們的筷子急不可耐的伸向那完美的“八大塊”、“千張子”,臉上的疲憊,在蒸騰的熱氣里化開,化成一種深沉的平靜,仿佛這一桌由“五碗四盤子”鄭重構(gòu)成的年菜,就是他交給這一年、交給這個家的答卷。碗里是圓融的期盼,盤里是方正的支撐,它們合在一處,不多不少,剛剛好把日子撐出一個周全安穩(wěn)的形狀。它用最實在的方式告訴所有人,無論清貧與否,這個家的日子,過得有章法,有滋味,有里子,也撐得起面子。</p><p class="ql-block"> 這一桌年菜,豈止是菜。是父親在物質(zhì)短缺的年代里,為全家人搭建起來的一座關(guān)于豐足、體面與希望的殿堂;是對努力的孩子、勤勞的大人一年里最奢侈的犒賞;也是傳遞給孩子們關(guān)于未來的一份扎實的許諾。</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已經(jīng)90高齡,重孫子有了好幾個,早就輪不到他做年菜了,弟弟完好的繼承了父親的手藝。每到年根,只需等那送年菜的電話響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