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其實，歲月也是一把殺豬刀……</p> <p class="ql-block"> 臘月·殺豬</p><p class="ql-block"> 麥 青</p><p class="ql-block"> “臘”字是通假字，與“獵”通，寫成“獵祭”、“臘祭”，跟“祭”有關(guān)。漢朝的應(yīng)劭的《風(fēng)俗通義》中說“夏曰嘉平，殷曰清祀，漢用大蠟，后改為臘。</p><p class="ql-block"> 因"臘"與"獵"通假，"獵祭"遂寫成了"臘祭"。年終的十二月被叫做臘月。起源于秦漢時期，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制定歷法，將冬末初春新舊交替的十二月稱為"臘月"。</p><p class="ql-block"> 臘者，獵也，言田獵取禽獸，以祭祀其先祖也。” 冬至后三戌祭百神，逢冬至后的第三個紀(jì)日干支中，含有地支"戌"的日子，南北朝時期固定在十二月初八日，民間都要獵殺禽獸舉行大祭活動。簡而言之就是兩個字“獵”與“祭”。凡“祭”都與殺有關(guān)，殺豬宰羊，上牢祭祖，這是冬天的事兒。秋天也有，叫“秋斬”。這個是殺人。中國古代殺罪犯一般在秋季殺，叫“秋后問斬”。原因是古人有天人合一的觀念，將人類社會的型罰與自然界的四季變化相結(jié)合。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秋天收完莊稼，蕭殺之氣而至，萬物不生，刑殺而來，自然合道。</p><p class="ql-block"> 過了臘月就是年，鄉(xiāng)下有殺年豬的傳統(tǒng)。小時候放寒假，到鄉(xiāng)下伯父家玩，記得那年是臘月二十三。堂兄堂弟們進屋出屋時就說，要殺年豬了，不要回家，殺年豬，可好了......那年代，鄉(xiāng)下，一年里也吃不到幾顆油星。盼過年，內(nèi)心骨子里就是想著可以消費點錢，吃平時吃不到的或舍不得吃的東西，尤其是肉。在城里，過春節(jié)時，家家按人口發(fā)肉票，是回民的還可以領(lǐng)到牛肉和羊肉票。我最愛看的，就是花花綠綠的一大長串的肉票聯(lián)。上面印著“象形文字”——感性肉欲的豬圖畫，看著，就覺得又香又饞，想象著如何大快朵頤.......</p><p class="ql-block"> 伯父家在鄉(xiāng)下，夏天冬季都要去那兒過寒暑假，堂兄堂弟多，勾引著我少年的不羈與躁動。</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的春節(jié)之際，村子里彌漫著青煙，散發(fā)著燒松樹針的澀味苦香。村口井沿邊上排著洋鐵桶，從井里打上水來，清冽，冒著熱氣的井水，一擔(dān)擔(dān)挑到家大院。大鐵鍋，架在院子當(dāng)中，呼呼的大柴火燒得大鍋里沸水滾滾，熱氣騰騰。緊挨著大鐵鍋邊，是一大張白松質(zhì)地的凝著冰碴的桌案子，上面橫著一把冰冷窄腰泛著鐵灰色的板刀。</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誰家先殺年豬，沒先殺的都來幫忙。一個個大漢凜凜，穿著厚棉襖，抿褲襠，粗壯的腿，蒲扇似的大把掌，指頭硬硬的，表情嚴(yán)肅，站著。大伯吼一嗓門子：“侯一刀來了沒有？”這侯一刀，姓侯，是遠(yuǎn)近村里村外公認(rèn)的殺豬手。誰家殺豬都找他。他沒有地，就一個破草房，墻還是泥坯打的，人精瘦，不愛說話，媳婦是個啞巴；腰上總掛著一煙荷包，里面的旱煙總是飽飽的。殺完豬，他不要錢，人家都會把豬的一些下水給他。他也不知聲，拎著就回他的草房里，慢慢收拾。之所以叫他“侯一刀”，是他殺豬干凈，利落，長刀進去，刀尖刺破心包，一刀斃命，血噴長虹……</p><p class="ql-block">其實，他早就來了，蹲在門角旁，吸著旱煙。夾煙的指頭一跳一跳的?！凹茇i！”伯父又喊一嗓子，那四五個壯漢們就蹚開大步，繞到后院 。不一會兒就聽到豬掙扎的嚎聲。那聲音低劣尖銳，頑強不屈，振蕩村屋，刺破清晨的寧靜，腳下的雪被壯漢們踩得“咯支咯支”響。</p><p class="ql-block"> 我躲在堂兄弟們后邊，害怕又想看，被恐怖的氣氛包圍著。伯父家的年豬又黑又大，肥實有力，壯如滾木。它的四條腿用麻繩綁著，拱嘴巴被細(xì)麻繩勒住，嚎叫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費力了。四條大漢一聲吼，那四百多斤重的大豬就撂到了大案上了。它側(cè)躺著，喘著粗氣，喉嚨里壓抑著嘶吼，無力，無奈又不甘。它的頭，半截耷拉在案邊，下面是一大鋁盆。旁邊的大鐵鍋似乎更加熱氣騰騰，象等待什么。</p><p class="ql-block"> 它已經(jīng)不怎么掙扎嚎了，力氣被大漢們粗壯有力的手腳消耗得差不多了，低吟著，眼睛半開半閉著，直到侯一刀過來，用左手沾水，拍動它的肥軟的喉部時，它似乎明白了什么，就更加拚命的狂蹬狂嚎起來。侯一刀右手里的窄條腰刀變得更加冰冷猙獰了。我跑到大伯腿邊，抱著他的粗腿，嘴里語無倫次的央求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大伯絲毫不動。眼見得那一刀的窄腰尖刀刺破它的皮膚，緊接著直入堅決，不疑不遲，伴著一聲掙命的嘶嚎，刀與手快速退出，一大股紅柱噴涌出來，堂兄跑過去，把大鋁盆接準(zhǔn)竄涌出來的鮮血，一邊用秫秸桿攪那血盆，一邊撒大粒子咸鹽。由于快速攪拌，血沫子溢滿了盆沿兒，熱氣熱血，順著喉部刀口汩汩冒出......它不再嘶嚎了，喘息著，呻吟著，血不斷的往盆中流淌著，緊張的氣氛也漸漸松馳下來。一會兒都靜下來了。我那緊繃的心，也不再怦怦跳了。侯一刀用刀尖從豬后腿切挑開一小口，然后鼓起腮幫子用力鼓吹起來；累了，那幾條大漢換班吹。一會兒，大豬的肚子開始膨漲溜圓，象氣球一樣。再把腿口用細(xì)麻繩扎實，大漢們一聲吼，就把大豬搭進了滾燙沸騰的大鐵鍋里了。然后一邊翻滾它，一邊用薄鐵片刮豬毛。等再從熱鍋里抬出來，那大肥豬已是白胖胖的如嬰兒般的胴體了。</p><p class="ql-block">侯一刀換了一把又方又闊的沉頭刀，斬頭，截尾，開膛，破腹，摘肝，摟下水，不一會兒我就看到了在城里大商店肉檔鐵勾子上掛著的一排排的豬肉排骨了......</p><p class="ql-block"> 白天還發(fā)誓不吃豬肉，可到了晚上，大家圍成大桌前，一大盆，一大海碗的，冒著熱氣的豬肉燉粉條子，大缸酸菜燉出來的排骨肉香，早已把我那“善良佛心”吹得無影無蹤了.......</p><p class="ql-block"> 歲月如梭，年年過春節(jié)，春節(jié)年年過，彈指間，四十多年過去了。春節(jié)前再到大伯家，伯父已是耄耋老人。然而問及過去的事，依然記憶驚人。我問他，那侯一刀還在嗎?他瞇起眼晴，用手杖指著遠(yuǎn)處山上的電線鐵塔說：“早沒了，埋在那下面了......”</p><p class="ql-block"> 堂兄說，侯一刀有一年給人殺豬，那豬蹄子套沒扎結(jié)實，豬蹄子掙脫綁繩，一蹄子踢到他的心口窩上，當(dāng)時就連吐好幾口血。在炕上躺了不到半個月就咽氣了。</p><p class="ql-block">鬼使神差，我真的就爬到那個發(fā)電塔的山上?？莶輾堁┑膲烆^，又矮，又瘦，又小的土堆，縮在高大的鐵架子下面。這里埋著一個曾經(jīng)使我害怕，恐懼的人.......</p><p class="ql-block"> 下得山來，問伯父到哪兒去了。堂兄說，被人請去看殺豬的了。“如何沒聽得見豬嚎呢？”堂兄憨憨的樂了：“現(xiàn)在不用刀殺了”，“？”，“電擊，給鐵通上電，沖著豬頭一杵，豬立馬昏倒，不用繩捆，就殺了?！薄罢l殺呀？”堂兄以下巴指那山上的鐵塔：“是侯一刀的兒子?！?lt;/p><p class="ql-block"> 我先是愕然，后，又釋然了......</p><p class="ql-block"> 癸巳年臘月二十六</p> <p class="ql-block">歲月是一把殺豬刀，把我們的前半生殺的片甲不留；它依然冷冷注視著我們的余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