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外地與人說話，都是講普通話。說是普通話，并不普通，會夾雜一些方言，會不自覺地拉長字音，偶爾還轉(zhuǎn)幾個圈兒。這樣的話說得久了，會懷念原汁原味的家鄉(xiāng)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飯，在我們那里，叫契飯。正確的寫法，是一個口字加一個契字。契飯還有別的說法，如過夜，是吃晚飯的意思。那過年呢？雖有契年夜飯的項目，卻包含很多前期的準(zhǔn)備。<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因為有準(zhǔn)備，所以有年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以后，開始<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撈魚</span>。魚在門口塘里，毛塘也有。至于學(xué)塘，桐子塘，只有小魚小蝦，沒有撈的必要。早年撈魚，漁人用絲網(wǎng)把塘面分割成幾塊，而后劃船巡視。浮子下沉，必是魚兒觸網(wǎng)。漁人趕去，扯起絲網(wǎng)，揮動棒槌，將魚兒打暈，褪去絲網(wǎng)，放進船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孩子最關(guān)心的，不是魚而是船。水里游的本事，我們都有，水面上劃船，卻是新鮮。記得那年，漁民去隊長家吃中飯，兄長們就打起了那船的主意。道滿兄，第一個跳進船里，雙手扶著船幫，還沒有坐穩(wěn)呢，船就翻了，他爬上岸，凍得發(fā)抖，卻笑嘻嘻地跑回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以后，改用的是拉網(wǎng)。幾十個男勞力分列兩岸，把綠色的網(wǎng)從北拉到南，如此反復(fù)三四次，費時不多，收獲卻不小。小魚放生，大魚裝進柴籃，抬到祠堂里。紅鯉魚留給管年的人家。青魚，放在一邊單賣，留給有錢的人來買。至于鰱魚和胖頭，則按人口平均分配。到了晚上，家家戶戶都有魚肉吃，有魚湯喝。年辰好的時候，每家都能分幾十斤，這么多魚，會被腌制起來，掛在土墻上，或樓板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咸魚咸肉，掛在墻上，是日子富足的標(biāo)志。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過年了，腌幾缸魚和肉，成排地掛在墻上，想吃哪塊就吃哪塊，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要吃肉，先殺豬，我們那里叫<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順年豬</span>，或者叫順元寶?！绊槨边@個動詞，有“殺”的意思，但比“殺”好聽。過年做啥事，我們村里的人總能發(fā)明一些好聽的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肥豬從院子里趕出來，被絆倒，被抬上門板，被摁住，尖刀進去，血水出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晚上，主人把親友請來吃頓豐盛的飯，卻稱之為喝順豬酒。飯后，把熱菜熱湯，分成幾碗，給附近的老人送去，也是必不可少的禮數(sh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臘月屠戶忙，這家還沒順完，那家開水已經(jīng)燒好。1995年，我領(lǐng)寒假成績單回家，見梧桐樹下，福成爹家正在順豬，他的幾個女兒女婿都來了，門前熱鬧得很。有人來催，屠夫佬，快嘀喲。福成爹笑著回應(yīng)，急么事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掰起指頭數(shù)數(shù)，過年還早著呢。二十四，接祖宗。二十五，<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打豆腐</span>。豆腐也是年夜飯的主要成員。還有油炸的豆腐塊，叫生條，也是一道好菜。舊時過年，買不起魚和肉的人家，就只有豆腐還年。這年，就過得辛酸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豆子需頭天晚上泡在水桶里，早起去磨漿，回家濾去豆渣，再煮漿，沸騰后倒入水缸，取石膏粉點漿，然后蓋上簸籃，等待凝結(jié)成豆腐腦。這個過程，大人總是神色凝重，做得小心翼翼。弄不好，就成不了豆腐腦。大人會往壞的方面去想，會擔(dān)心老人的健康、孩子的前程、來年的收成……而當(dāng)豆腐成型，切成方塊，堆積如山，就會喜氣洋洋，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鄰人路過，也會駐足稱贊，說些恭喜發(fā)財之類的吉利話。于我來說，最關(guān)心的，莫過于有豆腐腦喝。直到我離開家鄉(xiāng)，在合肥上學(xué)后，才知道豆?jié){也可以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十七二十八，<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順雞順鴨</span>。這些殺生的事，在孩子起床前，大人就做完了。褪毛的事情，小孩子偶爾也可以幫幫忙。都說老母雞營養(yǎng)，可過年用于祭祀，只要公的，母的絕對不行。毛拔光了，去掉內(nèi)臟，拿跟紅毛線系住腳，掛在墻上。母親釀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糯米酒</span>，裹在被窩里，這時也捂不住了，屋里屋外，都有香甜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些基本的準(zhǔn)備工作做完，就到除夕了。附近村子里，有二十八過年的，也有三十日早上過年的，我們村，是三十日晚上過年。下午四點，大人把煮熟的雞鴨魚肉，盛放在托盤里，貼上紅喜字，端進祠堂，焚香，燃炮，擊磬，磕頭，以虔誠之心，<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祭先祖</span>之靈，然后齊聚門口塘的塘壩上，行大禮，<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敬天地</span>，祈福納祥，辭舊迎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頓年夜飯，花了多少心思，準(zhǔn)備多長時間，這是難以計算的。若要算，得以年為單位吧。池塘里的魚、院子里的豬和雞，哪一種，不要養(yǎng)一年以上？農(nóng)人不怕費時費力，習(xí)慣了自給自足，從年頭忙到年尾，哪一天，不是在努力地生活，又是在為年夜飯做準(zhǔn)備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我家的年夜飯，總少不了這八樣：有兩面焦黃的鰱子魚，有全是肥肉的斧頭腦，有切成片的瘦肉，有撕碎的雞肉，豆腐一碗，生條一碗，丸子一碗，紅棗一碗。好多年了，都是這八道菜，卻也是一年之中最豐盛的一頓飯。點燃一對紅燭，往屋外扔出一串鞭炮，再<span style="color:rgb(1, 1, 1);">關(guān)起門來，</span><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就是一個團圓年，一個吉祥年。</span>斟上八杯酒，爹會把第一杯酒慢慢地倒在地上，一邊說著“年菩薩保佑”之類的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端出一桌好菜，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苫暮畾q月里的滋味，卻再也吃不出來了。在生活節(jié)奏越來越快的今天，在物質(zhì)生產(chǎn)越來越豐富的今天，我卻時常想念幼時的慢生活，<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那里，有父母膝下的恩寵，有容易滿足的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