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軍營軼事·難忘的飯局</p><p class="ql-block">當(dāng)兵的人，咋就和一頓飯這么過不去？</p><p class="ql-block">人的一生不知有過多少飯局，然而能夠清晰地記起的不是很多，常常因平淡的重復(fù)而變得模糊不清。在我經(jīng)歷過的飯局中，卻有幾次至今仍記憶猶新，不會被那種平淡的重復(fù)而淡忘。</p><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被動攝食已漸漸忘卻，銘記于心的總是那些主動覓食的記憶符號，雖歷經(jīng)時日卻難以抹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話說十二三歲那會兒，我跟著幾個半大小子去深山老林販水果。注意啊，是"販"——聽著挺商業(yè)，實際就是人肉搬運工。沒公路？走！沒車？腿！太陽剛露臉，我們就挑著籮筐上路了，那架勢，活像一群奔赴寶藏的海盜。</p><p class="ql-block">開始那叫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翻山越嶺跟玩兒似的。大家一路說笑，一路唱跳，一路打鬧，仿佛是出一趟美差，有使不完的勁，盡不了的興。</p><p class="ql-block">可我們走的全是山路，山越來越陡，路越來越小，村落越來越遠。走了十來個小時，天黑了，山深了，沒有盡頭的小路仍在延伸。由于目的地不明確，饑餓的侵襲，黑夜的恐懼，亦步亦趨地籠罩著我們。走出家門時的那份豪情開始回落，心中無不懊悔這次行動的魯莽。年幼的人的意志是脆弱的，到那個時候我們只有一個愿望，就想盡快找個地方解決溫飽問題。</p><p class="ql-block">漫漫長夜，莽莽大山到哪兒找吃的呢？只有向著有光亮的地方走才會有人家，才能有希望。我們幾個像蝸牛爬行似的挪動腳步，耐力和意志也在漸次垮塌。走呀走，不知走了多久……</p><p class="ql-block">"那里有燈！"一個同伴仿佛見到了上帝般高興地叫了起來。那一嗓子，比聽見開飯哨還激動。</p><p class="ql-block">見到目標(biāo)，大家腳步加快了。終于看到了一戶人家，伴著狗的狂吠，主人被吵醒了。我們迫不及待地舉手敲門，為我們開門的主人是位年紀(jì)與我母親差不多的女人，面容充滿慈祥。</p><p class="ql-block">見是幾個孩子，女主人憐憫之心油然而生?？蓡栴}是，在那個年代，要拿出點東西來給我們充饑也是困難的。只見她東尋西找，找出了一些豌豆放到鍋里，加了一些鹽。</p><p class="ql-block">我們一邊幫著燒火，一邊焦急地瞅著鍋里，口里早就涎水欲滴，腹內(nèi)更是饑腸轆轆作響。那幾分鐘，比站兩小時軍姿還漫長。終于等到豌豆煮熟了，大家的精神也為之一振。女主人給每人盛了一碗，泛青的豌豆，熱氣騰騰地端了出來。</p><p class="ql-block">伙伴們來不及把豌豆擱涼一會，也不用分辨咸淡宜否，伸長脖子便狼吞虎咽起來。在一片響亮的吞咽聲中，一大鍋豌豆見了底，大家打著飽嗝，仿佛飽餐了人間美食。</p><p class="ql-block">這頓飯始終留在了我的記憶中。有則故事說唐太宗李世民有一次在打仗的時候，因孤軍深入，糧草跟不上也餓了一天肚子。當(dāng)找到一戶山野人家索取食物時，一位老太太實在拿不出什么來招待，便煮了一些麥子。唐太宗吃了以后，問老太太他吃的是什么東西，當(dāng)時老太隨便說了一個名叫"珍珠粥"。據(jù)說后來這位皇帝在山珍海味中再也沒有吃到這樣好吃的"珍珠粥"了。</p><p class="ql-block">我琢磨著，咱這碗豌豆，怎么也得叫"翡翠豆"吧！</p><p class="ql-block">時光推進到1984年的夏秋之交，部隊?wèi)?zhàn)備訓(xùn)練正緊，我們部隊的一個班要參加師里的軍事比武。隊列、射擊、投彈、器械、五公里越野等五大共同項目是比武的主要內(nèi)容。小魏是這個班里的一名戰(zhàn)士，廣西鹿寨縣人，一米七左右的個子，長得很精干，軍事素質(zhì)百里挑一，喜歡體育運動，籃球打得特別好。</p><p class="ql-block">部隊比武是非常緊張的，是意志、毅力和智慧的較量。當(dāng)比武正酣時，小魏家里來了一封"父親病危"的電報。連隊接到電報感到為難，便報告了團里。團領(lǐng)導(dǎo)商量后決定等比武完了以后再告訴他，在當(dāng)時情況下只有這樣處理了。</p><p class="ql-block">三天比武完了，連隊把電報的內(nèi)容和速回探父的決定告訴了帶隊的干部。小魏當(dāng)即直接從師里乘火車回家。第二天部隊接到一個從桂林火車站打來的電話，說是小魏從火車上摔下來受了傷，住進了181醫(yī)院。</p><p class="ql-block">接到不幸消息，部隊領(lǐng)導(dǎo)忐忑不安，決定派我和一位連長去處理這件事。我們首先到桂林火車站了解情況，接著看望了傷員，后又去了出事現(xiàn)場靈川縣，并去找車上的見證人。</p><p class="ql-block">其中一位見證人是火車站的退休職工，住在靈川一個山區(qū)。林海茫茫，要找一個人真不容易。我們懷著一種對戰(zhàn)士負責(zé)的責(zé)任感，爬山、涉水、過河，拿著地圖和指北針在大山之中搜索奔波。累了坐下來歇一會，渴了、餓了喝口山泉水，真是饑餓難當(dāng)，困倦難耐。</p><p class="ql-block">走了七八個小時，腿都成機械運動了，腦子里就一個字：餓！</p><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近八個小時的苦苦支撐，我們終于找到了這位大爺。談完情況后，他拿出了廣西靈川特有的粥熱情地招待我倆。我們緊盯著他遞過來的碗，完全放下了平素的矜持、謙讓，迅速地接過碗來，仰起脖子就喝。稀稀的粥水滑過脖頸，穿過五臟，沁入九曲回腸，食欲的閘門隨之再次擴張，令人莫可抑止。</p><p class="ql-block">一碗、二碗、三碗……直至肚皮腆了起來，我們才放慢節(jié)奏，恢復(fù)斯文模樣，細細地品味這種"久旱逢甘露"的感覺。真是令人銘刻心坎。</p><p class="ql-block">那感覺，就叫"久旱逢甘露"——雖然是稀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初，為了提升和錘煉部隊"三會兩能"（即會講、會做、會示范，平時能指揮部隊訓(xùn)練，戰(zhàn)時能指揮部隊打仗）的軍事素養(yǎng)，有效地加強團級機關(guān)的紀(jì)律作風(fēng)建設(shè)，團黨委決定進行一次野營拉練，訓(xùn)練部隊和單兵"走、打、藏、住"等綜合技能。</p><p class="ql-block">部隊預(yù)先發(fā)布了號令，按照既定期限把行軍方案、后勤保障等都準(zhǔn)備好以后，就整裝出發(fā)。為了鍛煉"走"，上到指揮員下到戰(zhàn)士一律全副武裝不準(zhǔn)乘車，徒步行軍；為了鍛煉"打"，中途進行了戰(zhàn)斗和戰(zhàn)術(shù)演練；為了鍛煉"藏"，部隊隨時作好防空襲和就地隱蔽的準(zhǔn)備；為了鍛煉"住"，部隊必須進行野炊、野營。</p><p class="ql-block">部隊在大山之中跋涉，跨山壑，越峻嶺，迤邐推進。有的因缺乏鍛煉，漸漸體力不支，特別是女兵早已大汗淋漓，步履蹣跚。盡管這樣，大家仍不叫苦，不叫累，仍在努力堅持，在磨礪吃苦耐勞的毅力，在書寫各自的人生。</p><p class="ql-block">當(dāng)部隊行至一段稍微開闊的地方，指揮所下達了就地野炊的命令。一個班一個伙食單位，就地取材，埋鍋作飯。指揮所由一個參謀（就是我）、一名干事和四名通訊員組成。大家明確分工，一齊動手，找柴挖灶、淘米切菜一氣呵成。</p><p class="ql-block">記得那餐飯是咸菜炒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在野外累了一天，聞著柴火味，看著鍋里的飯咕嘟咕嘟冒泡，那是什么感覺？比現(xiàn)在精米還香！</p><p class="ql-block">飯是香的，菜是香的。平時食欲不好的人，這時卻食量大增。飯也吃光了，菜也吃光了，最后連鍋巴都掰著分了。</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轉(zhuǎn)業(yè)到同一城市的戰(zhàn)友，一聊起那餐飯來，還念念不忘。我故意說："至于嗎？不就一頓咸菜炒肉？"他說："你不懂，那吃的不是飯，是青春！"</p><p class="ql-block">得，原來咱這胃，不光裝食物，還裝回憶呢。</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想，為啥這些飯局忘不掉？因為餓啊！真餓過的人才知道，食物不只是食物，是希望，是溫暖，是絕境里的那盞燈。就像那碗豌豆、那盆稀飯、那鍋咸菜炒肉——它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卻因為特定的時刻、特定的處境，成了記憶里的"珍饈美味"。</p><p class="ql-block">所以說，這世上最好吃的，不一定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你最需要的時候，剛好吃到的那一口。</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四年八月</p><p class="ql-block">二O二六二月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