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從前,有一戶人家,和我們比鄰而居。老兩口生了七個丫頭。</p><p class="ql-block">老大叫帶小子,老二叫跟小子,老三叫老丑,老四叫看不上,老五叫五嘎子,老六叫六根子,老七叫七妞子。名字都賤,說是好養(yǎng)活,可每個字背后,都是一股盼兒子的急切心思,藏著那個年代最直白也最沉的重男輕女。村里類似的名字一抓一大把:帶弟兒、招弟兒、盼弟兒……這些小名我記到現(xiàn)在,她們的大名反倒模糊了——本就讀書不多,學名少有人叫,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就被遺忘了。</p><p class="ql-block"> 農(nóng)村的習俗,過年的時候,丫頭要花,小子要炮,老婆子要個新裹腳,老頭子要頂新氈帽。除夕夜里,家家戶戶都要放鞭炮,這在別人家里,照例都是男孩子的事情,女孩子膽小不敢放。他們家只好由她們的父親親自燃放,她們幾個姐妹只是遠遠地站在旁邊看。這更加讓他們感覺有個男孩子的必要性。他那么稀罕男孩子,在村里遇見別人家的男孩子在外邊玩耍,他總要蹲下來問這問那,滿眼都是溫柔,還要摸一摸人家的小雞雞,然后起身離去。</p><p class="ql-block">老兩口一門心思要個小子。男人給生產(chǎn)隊放馬,冬天穿著羊山皮襖,腰間扎一條麻繩,頭戴狗皮帽子。從山上回來的時候,腰間的繩子里偶爾會掛著一圈兒沙雞子,也叫沙半斤。隨著他沉穩(wěn)的步伐,有節(jié)奏地搖晃著,那是他放馬的時候下套子套住的。那東西是美味,據(jù)說用來熬咸菜吃特別香。</p><p class="ql-block">頭兩胎是女兒,第三胎,一下又來了一對女兒。滿心盼著的小子沒影兒,看見別人家的男孩,眼都饞得慌。一串女兒接連落地,怎么看都不順心,于是有了“老丑”“看不上”——嘴上嫌的是女兒,心里怨的是偏偏不來兒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越不想要女兒,女兒越是接二連三地來。后來又連生三個,擺明了不生兒子不罷休。那時計劃生育政策越來越嚴,也攔不住他們求子的心。實在沒辦法,男人替女人去做了絕育,可還是一路生到第七個,才徹底死了心,不得已才偃旗息鼓。</p><p class="ql-block">聽說幾個丫頭中間也來過兩個小子,只是都沒站住,沒幾天就夭折了。反倒是這七個丫頭,皮實得很,百毒不侵,個個康健,模樣清秀,人也伶俐,更能吃苦、會過日子,手腳麻利得像鉤子,村里別家孩子比不過。尤其是老丑和看不上,看著瘦小干枯,干起活來卻最是厲害。我們一起去地里挖豬食菜,我們筐底還沒蓋滿,她們早已經(jīng)滿滿一筐,早早回家了。</p><p class="ql-block">也有人悄悄說,她們挖野菜哪是只挖菜??鸬紫聦嵳\壓著沉甸甸的谷穗,最上面才鋪一層苣荬菜當幌子??此齻兛嬷鹱呗焚M勁的樣子,明眼人都心里有數(shù),只是沒人敢點破——她媽是村里出了名的罵街高手,罵起人來,咬牙切齒,音調高亢,聲聞十里,誰也惹不起。他家的肥豬年年都養(yǎng)得最大最肥,一家人常常吃得滿嘴流油。他家那豬哪里是吃糠咽菜,新鮮谷子才是主食,榆樹葉、野菜、秕糠不過是配頭。她媽媽早飯或晚飯后出來和別人聊天的時候,油汪汪的嘴巴,對別人說,啊呀,餃子里擱油太多了!嗓子眼兒直冒煙兒,可得回去喝點水了!在那個吃大鍋飯的年代,這樣的日子確實不錯了。</p><p class="ql-block">不像有個笑話說的,一個人吃完飯后,總要用一塊兒豬肉皮擦一下嘴巴才出去,以顯示自己生活富裕。有一天他正在和別人聊天,他兒子跑出去告訴他肉皮被貓叼走了,他說七斤那塊還是八斤那塊?</p><p class="ql-block">干活我們比不過,斗心眼兒,她們更是無師自通,讓我望塵莫及,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說起親戚關系,我還得管鄰院這七仙女叫表姑。我們兩家孩子大多時候和平相處,可也有打架的時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和老丑、看不上交手。她倆一起上,也打不過我。強攻不行,就來智取。</p><p class="ql-block">老丑湊到我身邊,小聲說:咱倆一伙,一起打看不上。我信以為真,以為她投降了。結果她根本沒打看不上,反倒冷不丁偷襲我一下,轉身就跑。我這才明白,原來是詐降。</p><p class="ql-block">沒過一會兒,看不上也來這一套,同樣詐降、偷襲、逃跑。那一次,我小小年紀就頭一回嘗到“人心險惡”四個字,再對她們掏不出半點輕信。</p><p class="ql-block">后來她們再用這招裝投誠,我早有防備,手里緊緊攥著石頭,眼睛盯著她們動靜。等她們一偷襲、一轉身跑,我一石子準能打中腳后跟或后背。雙方對陣起來,用石子互相攻擊,她倆的火力,都不如我一個。她們整天干活,哪有空練扔東西;我整天無所事事,就以扔石子土塊為樂,準頭練得極好,甚至徒手用石子打過麻雀,在孩子堆里小有名氣。</p><p class="ql-block">我還曾領著一群小伙伴,繞到她們屋后山坡上,把黃土塊往草苫房頂上扔。等她們大人沖出來大聲叫罵,我們才一哄而散,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大家都長大了。她們幾個大多沒讀多少書,成年后一個個遠嫁他鄉(xiāng)。聽說成了家,依舊能干,種地、養(yǎng)羊、放牛,樣樣拿得起,日子過得都不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農(nóng)村就是這樣:有兒子的,能在老家扎下根,傳宗接代。老了可以進入祖墳,香火不斷。像她們家,七個女兒陸續(xù)嫁出去。等到把最小的那個安排好了。父母年紀也很大了,便被接到女兒家養(yǎng)老。最初去的是大女兒家,不知道后來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沒手機,也沒有電話,通訊不便,他們搬走之后,就徹底斷了聯(lián)系。我有幾次回到村里,看到他們遺棄的幾間土房子,在黃土坡下破敗不堪,如今早已被夷為平地,只剩下當年記憶中的樣子,恍惚還在。</p><p class="ql-block">當年那七個頂著賤名、被盼兒子的父母嫌棄卻又愛如掌珠、潑辣能干、機靈狡黠的丫頭,如今也不知散落在了哪方天地,過得怎樣了。只記得,她們曾在那個窮日子里,用力地活著,比誰都結實,比誰都鮮亮。</p> <p class="ql-block">童年的淘氣,常常會討人嫌,那些事兒大多早已隨風散去,老丑和看不上聯(lián)手詐降偷襲這件小事,我卻一直記到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年紀小,被她們一哄一騙,便信以為真,結果接連兩次遭偷襲,氣得又惱又委屈。后來讀《三國演義》,看到蔡中、蔡和為報兄仇,假意投降東吳,做曹操內(nèi)應,反被周瑜將計就計,成全了黃蓋苦肉詐降,赤壁戰(zhàn)前被斬來祭旗,我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年那一場孩童間的小爭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那時是真傻,傻得直白,傻得毫無防備。老人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像我這樣毫無心機的人,至今也沒見有多少進步,常常被人弄得頭破血流,狼狽不堪,是名副其實的永遠扶不起來的阿斗。</p><p class="ql-block">老丑和看不上的詐降,不過是小孩子打架時的一點小聰明,沒什么惡意,也沒讓我吃多大虧??删褪沁@件小事,成了我人生里最早的一堂課——她們是我最早的“老師”,教我懂了什么是欺騙,什么是暗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份懂得,對成長來說,也算一種意義。代價是一點點蠶食掉我原本天真爛漫的心。</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不再輕易相信別人的示好,慢慢懂得,世上不只有玩耍和歡笑,還有人心的彎彎繞繞,早早體會到了什么叫世路艱難。</p><p class="ql-block">白居易在《太行路》里說:</p><p class="ql-block">“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人心是坦途。</p><p class="ql-block">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讀到這些詩句,一瞬間,滿心都是共鳴。</p><p class="ql-block">原來真正難走的路,從來不在高山,不在險水。行路難,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復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