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章為華</p><p class="ql-block"> 嶺南海陸豐一帶，每到臘月廿五、廿六，家家戶戶必和粉揉面，炊起發(fā)粿與甜粿。這兩樣粿品，是海陸豐春節(jié)里最踏實的煙火，先敬神祭祖，再贈親訪友、待客奉茶，便是最濃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相傳發(fā)粿源自中原，早年是行軍路上的便攜干糧，后來慢慢化作祭祀與年節(jié)的信物。唐總章二年，陳元光入閩，將中原飲食與習(xí)俗帶入閩南，發(fā)粿也隨之落地生根。宋元明清，大批閩南移民遷居海陸豐，把這一習(xí)俗完整帶來，與本地風(fēng)土相融，終成海陸豐年節(jié)里不可缺的主角。發(fā)粿用料樸素，只取上等大米，碾細成粉，兌上紅糖水與酵母，揉成米漿靜待發(fā)酵。待米漿蓬松，盛入粿杯，上爐旺火蒸煮，一籠歡喜便在灶上慢慢成型。</p> <p class="ql-block"> 我幼時是八十年代初，物資匱乏，柴米油鹽皆要憑票供給。我與弟弟日日盼著新年，盼新衣，盼零錢，更盼那一口久違的香甜。每放寒假，便纏著父母，早早回可塘老家，守在爺爺奶奶身邊。</p><p class="ql-block"> 臘月廿六一到，全家便動了起來。爺爺是總指揮，小叔挑水備柴，奶奶和粉揉面，忙著蒸甜粿、炊發(fā)粿，我和弟弟則專司燒火。灶膛里火苗跳躍，我們一邊添柴，一邊童言無忌，嘴里亂喊“坎頭虎獅”。奶奶便柔聲糾正：“要喊發(fā)粿、發(fā)粿?！币怀缓?，滿屋熱鬧，惹得爺爺與小叔笑聲不斷。偶爾爺爺故作嚴肅呵斥幾句，話音未落，自己先笑開了。</p><p class="ql-block"> 最動人的，是掀鍋蓋那一刻。奶奶朗聲連喊“發(fā)粿、發(fā)粿”，我們依舊頑皮，跟著喊“坎頭虎獅”。若粿面開裂、蓬松開花，便是一籠“笑粿”，奶奶喜笑顏開，連聲念著：“順利大吉、順利大吉?！遍_花的粿，是家運興旺、日子紅火的吉兆。</p> <p class="ql-block"> 若是粿面緊實不開花，便是我們孩童最歡喜的時刻。這籠被戲稱為“坎頭虎獅”的粿，轉(zhuǎn)眼就成了我們的解饞點心。那時只知香甜，不懂大人心事，不知奶奶要為此重新備料、再炊一鍋，心疼那白白耗費的米漿。年少不知愁，正如杜甫詩中所寫：“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fù)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碧煺鏍€漫，只知眼前甜，不問世間難。</p><p class="ql-block"> 一晃幾十年，改革開放，世事變遷，物資早已豐盛，我們也人到中年。年味依舊醇厚，老家的灶火依舊溫暖，那一籠籠發(fā)粿，那一聲聲“發(fā)粿”與“坎頭虎獅”的嬉鬧，仍在歲月里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原來人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粿品甜香，而是灶前相伴的人，是代代相守的情，是煙火尋常里，歲歲平安的禪心與圓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