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到馬年除夕，我情不自禁想起了36年前那個(gè)本命馬年的“大年三十”！那是一個(gè)什么樣的除夕啊？一個(gè)自稱特種兵的“不速之客”突然闖入一個(gè)獨(dú)居的藝術(shù)女生家，在大年三十的鞭炮聲中真實(shí)地上演了一個(gè)戲劇性的離奇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我特選在馬年的除夕記事作文，以飱讀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祝美友春節(jié)快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紀(jì)實(shí)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年三十引“狼”入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胡安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 不速之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臘月二十八，年關(guān)在即，長(zhǎng)沙嚴(yán)冬的寒冷能滲進(jìn)骨頭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單位單身宿舍的小廚房里炸魚，油星子噼啪亂跳，魚香混著油煙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年味，就這樣一點(diǎn)點(diǎn)地熬了出來。我是家里的長(zhǎng)女，像往年一樣，三十夜的團(tuán)圓飯菜得我來提前備好。炸魚、鹵肉、腌臘腸，我一樣樣地準(zhǔn)備著。就在此刻，“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砸”進(jìn)廚房，蓋過了油鍋里的聲響。以為是弟弟來幫忙，我慌忙中拉開門，鍋鏟“哐”的一聲掉在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門口站著一個(gè)瘦高男人，穿件單薄的西裝，領(lǐng)口磨得發(fā)白，脖子上一道深疤像條蜈蚣爬在皮膚上。他手里拎著一只發(fā)黑的舊皮箱，頭發(fā)被冷風(fēng)吹得亂糟糟的，嘴唇凍得發(fā)紫，眼神卻亮得嚇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你？陳......曉...輝？！”我聲音發(fā)顫。一年半前，他是我在海南闖蕩時(shí)認(rèn)識(shí)的路友，曾自稱是來大陸投資的臺(tái)商，說要在長(zhǎng)沙設(shè)個(gè)“兩岸文化交流分公司”，還讓我當(dāng)代理人。我信了幾天，后來發(fā)現(xiàn)他神神叨叨，說的話前后矛盾，便認(rèn)定他是“撮巴子”（長(zhǎng)沙話“騙子”）。之后他杳無音信。我早把他忘了?？伤F(xiàn)在，就站在我門前，像從某個(gè)舊夢(mèng)里走出來的幽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們湖南真冷啊，”他咧嘴一笑，牙齒泛黃，“快讓我進(jìn)屋吧?！蔽毅蹲 ＠碇歉嬖V我：別開門?？煽粗麅龅冒l(fā)抖的樣子，心還是軟了，一側(cè)身，他擠了進(jìn)來。他一進(jìn)門，我就后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似乎察覺到我的戒備，趕緊說：“你放心，我路過湖南順道來長(zhǎng)沙看看你，不添麻煩。住兩晚，明天買機(jī)票，后天飛沈陽，回父母家過年?！?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路過”？可哪有“路過”在別人家過大年三十的？年關(guān)在即，一個(gè)來歷不明的男人，突然出現(xiàn)在你家門口，還帶著個(gè)破皮箱。我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gè)念頭：他是逃犯？是討債的？還是……真如他所說，只是路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表面平靜，心里卻警鈴大作，趕緊帶他去單位招待所開房。他放下皮箱，掏出一堆海南特產(chǎn)：椰子糖、芒果干、貝殼風(fēng)鈴。然后，他隨手一摸，從口袋里掏出個(gè)金光閃閃的小玩意兒，“咣啷”一聲扔在茶幾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定睛一看，一把小手槍！那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像根針扎進(jìn)耳膜。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呼吸一滯，汗毛倒豎。他緩緩舉起槍，對(duì)準(zhǔn)自己太陽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砰”沒響。他“嘿嘿”一笑，用槍口點(diǎn)燃了嘴里的香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嚇壞了吧？這是我當(dāng)特種兵時(shí)在國(guó)外搞的打火機(jī)，新式裝備?！?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盯著他，腦子里飛速旋轉(zhuǎn)：特種兵？臺(tái)商？海南來的？沈陽人？他到底是誰？他一會(huì)兒說出生在臺(tái)灣鄉(xiāng)村，父親是國(guó)民黨文官；一會(huì)兒又說親爹在沈陽，繼母比他大四歲，關(guān)系僵得要命。他說自己16歲當(dāng)兵，被送去美國(guó)受訓(xùn)，參加過《第一滴血》那種部隊(duì)，去過70多個(gè)國(guó)家，剿過毒、打過仗、金三角、老撾、泰國(guó)……哪里危險(xiǎn)去哪里。吹得跟真的一樣。可我越聽越疑。這人，太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上午，我請(qǐng)了幾個(gè)女友來陪他吃飯，想借她們的眼睛看看這人到底什么來頭。他倒好，一見女客，立刻來了精神。拿起毛筆，指尖一轉(zhuǎn)，筆桿在掌心翻飛，像變魔術(shù)。然后從袖口掏出一粒椰子糖，笑瞇瞇地遞給人家：“臺(tái)商的小把戲，哄女孩子開心?！迸褌兛吹醚刍潄y，有人羨慕，有人警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搞外貿(mào)翻譯的莉莉溜進(jìn)廚房，壓低聲音：“安娜，你小心點(diǎn)！這人講日語漏洞百出，英語倒還行，法語也會(huì)幾句，但明顯是裝的。我懷疑他根本不是臺(tái)商，八成是海南來的騙子，專騙你這種心軟的文藝女青年?！?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另一個(gè)女友小敏也進(jìn)來提醒：“他西裝袖口都磨破了，哪像個(gè)有錢人？我問他喜不喜歡你，他說‘不喜歡我會(huì)跑這么遠(yuǎn)來找她？’我立馬說你有男朋友了，研究生，快結(jié)婚了。他臉都綠了，眼神像刀子一樣。安娜，他來者不善，快想辦法打發(fā)他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來，他真是沖我來的。我站在灶臺(tái)前，手里的鍋鏟捏得死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 天留過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決定當(dāng)天下午就陪他去買機(jī)票?？傻搅嗣窈骄?，一看航班表——去沈陽的飛機(jī)因暴風(fēng)雪停航，十天后才恢復(fù)。我提議坐火車。他說：“我最怕在火車上過年三十?！蔽覈@了口氣。人不留客天留客，這下他走不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倒樂了：“那我就初一或初二走吧。走，陪我去逛長(zhǎng)沙大廈，皮鞋破了，買雙旅游鞋?！惫湫駮r(shí)，他盯著一雙兩百多塊的名牌鞋看了半天，最后卻買了雙三十塊的普通旅游鞋。我正納悶，他又去體育用品區(qū)，拿起一副拳擊手套，比劃著，問價(jià)，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墒滞诖幻?，臉色一僵，把手套輕輕推了回去，嘴角扯出個(gè)苦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什么臺(tái)商，不是什么特種兵。他破產(chǎn)了。他來長(zhǎng)沙，不是投資，是避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上，我們擠上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他突然貼我耳邊：“瞧，這車上有扒手，三個(gè)?！?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一驚：“在哪？”“別動(dòng)?！彼涯前选按蚧饳C(jī)槍”藏進(jìn)袖口，故意撞了其中一個(gè)扒手一下，手一摸，錢包就到了他手里。他把錢包還給失主，拉著我下車。扒手追到小巷，三個(gè)人圍上來。陳曉輝把我護(hù)在身后，眼神一冷，動(dòng)作干脆利落——側(cè)身躲拳，反手扣喉，轉(zhuǎn)身掃堂腿，三下五除二把人打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得目瞪口呆：“你真可以去當(dāng)反扒隊(duì)長(zhǎng)了。”他得意地笑：“這算什么？今晚你單位門鎖了，我能提著箱子飛墻而入。你家的門鎖、抽屜鎖，我三分鐘內(nèi)都能打開?！?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這人，太危險(xiǎn)了。回到宿舍，他進(jìn)門就低語：“我怎么一進(jìn)這屋就象著了魔似的？”說著，手一伸，把門反鎖了。我立刻走過去，把鎖擰開。他眉毛一挑，沒說話，點(diǎn)起煙，開始講他的“身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說母親早逝，父親遠(yuǎn)走國(guó)外，繼母待他極差，每到過年就特別想家。他說自己16歲當(dāng)兵，受過特種兵訓(xùn)練，參加過電影拍攝，去過70多個(gè)國(guó)家……講得繪聲繪色，像在演一部警匪大片?？晌以铰犜接X得假。晚飯后，他打開黑色皮箱，拿出幾份文件：“這是××部長(zhǎng)的手令，憑這個(gè)，我能在閻王殿里買個(gè)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掃了一眼，紙張泛黃，印章模糊，明顯是偽造的。他猛地一拍桌子：“安娜，你崇拜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崇拜藝術(shù)?！彼湫Γ骸?00塊稿費(fèi)，頂我干一次的零頭。你十年了還住單身宿舍，兩袖清風(fēng)，活得太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指了指書桌上的戲劇刊物：“這篇論文我寫了一個(gè)月，200塊，但我開心?！?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搖頭：“你這種人，遲早被社會(huì)淘汰?！币股盍?，我催他回招待所。臨走前，我塞給他一個(gè)熱水袋，又從柜里翻出件厚毛衣：“穿著，別凍著?！彼凵耖W了一下，接過衣出了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沒過多久，他又敲門進(jìn)來，臉上陰沉：“我不是來拿東西的……我有很多話憋著。剛才穿過黑樓道，我想起戰(zhàn)場(chǎng)，死人堆里爬出來都不怕，可現(xiàn)在……我怕冷，怕黑，怕孤獨(dú)。那被子發(fā)霉，我睡不著，比打仗還難受。我想明天就走，去火車上過年?！闭f完，他轉(zhuǎn)身就走，門“砰”地關(guān)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追到窗邊，看見他的房間燈突然滅了。那一瞬間，我心軟了。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個(gè)無家可歸的人。我決定：大年三十，帶他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 團(tuán)圓飯，冷眼與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年三十上午，我上樓敲門，他蒙著被子不搭理?！瓣悤暂x，起來！今天去我家吃團(tuán)圓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吼：“你怎么對(duì)我這么提防？你到底把我當(dāng)什么人？”我一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那幾個(gè)朋友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們說我是騙子，要你提防我。你呢？你說，我是不是騙子？”他眼睛紅了，像頭受傷的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深吸一口氣：“陳曉輝，就算全世界都把你當(dāng)騙子，我不會(huì)。你來長(zhǎng)沙，不是為了騙我。我相信你?！彼?，眼神從憤怒變成震驚，再變成某種近乎脆弱的動(dòng)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安娜……你信我？”“我信。”他突然低下頭，聲音哽咽：“謝謝你……我永遠(yuǎn)把你當(dāng)最要好的朋友?！笨上乱幻?，他又抬頭：“你有男朋友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研究生，初二回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騙我！你根本沒結(jié)婚！”我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咬牙：“哪個(gè)王八蛋搶在我前面？我崩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轉(zhuǎn)身就走。他大喊：“安娜！你過來！我喊你這么久，你不過來，你真是冷血！你笑什么？你那一笑，勾我魂！我受不了！你去準(zhǔn)備你的團(tuán)圓飯吧，我不去了！我要睡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蒙頭大哭。我站在門口，手攥得發(fā)白。這人，太瘋了?？晌矣植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點(diǎn)，我再次上樓，強(qiáng)行把他拽起來：“走，去我家?！彼┖靡路嘀嵌押Ｄ咸禺a(chǎn)，跟我進(jìn)了家門。母親早等急了，弟弟弟媳剛吃完飯，準(zhǔn)備走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介紹：“這是陳曉輝，我朋友。”大家臉色冷淡。母親拉我進(jìn)廚房：“這人脖子有疤，眼神發(fā)賊，一看就不是好人，像撮巴子！大年三十帶這種人回來，你瘋了？”二弟也低聲說：“姐，我敢說，他八成是逃犯。他說干過公安，可問起司法程序一問三不知。不是逃犯是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腿都軟了。逃犯？我看著客廳里的陳曉輝，他正拘謹(jǐn)?shù)刈?，像只被雨淋濕的狗。母親最終沒趕他走，但態(tài)度冷淡。吃飯時(shí)，她只給他夾白菜，還用長(zhǎng)沙話說： “過年多吃白菜，一世清清白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陳曉輝聽不懂，問我：“干媽說什么？”我騙他：“她說祝你新年發(fā)財(cái)?！?lt;/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感動(dòng)得舉起酒杯：“干媽，我敬您！我好多年沒吃過這么暖的年飯了。前年回沈陽，桌上都沒我的碗筷，我跟繼母大吵一架，發(fā)誓再也不回去了。今天在您家，我感到熱乎乎的，比自己家還舒服?！?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親心軟了，臉上有了笑?？娠埡?，母親堅(jiān)決不讓他留宿。我只好帶他去老同學(xué)家看春晚，順便問問能不能借住一晚。老同學(xué)一聽“特種兵”“會(huì)開鎖”“海南破產(chǎn)”，立馬搖頭：“他會(huì)不會(huì)半夜偷我電視？不行不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無奈，我只好對(duì)他說：“我媽等我們回去守歲呢?！被丶衣飞虾L(fēng)刺骨。他穿得少，咳得厲害，縮著脖子，走得踉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突然，零點(diǎn)鐘聲敲響。噼里啪啦！滿城鞭炮炸響，火光映紅夜空。陳曉輝猛地跳起來，拍手大笑：“像戰(zhàn)場(chǎng)！但比戰(zhàn)場(chǎng)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掏出皺巴巴的六塊錢：“安娜，我去買串鞭炮，給你媽拜年！”他跑得飛快，像孩子一樣?；貋頃r(shí)，他點(diǎn)燃鞭炮，恭恭敬敬給我媽作揖：“干媽，干兒給您拜年了！”母親樂得眼睛瞇成縫：“今晚別走了，守歲吧！我去煮甜酒沖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晚，家里熱鬧非凡。他講國(guó)外冒險(xiǎn)，母親聽得入神；他學(xué)各國(guó)口音，逗得我們大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親悄悄對(duì)我說：“舊社會(huì)有句老話，叫花子也要過個(gè)好年，何況他還不是叫花子。”我們?nèi)藝鸂t夜話，直到天亮。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 坦白與告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年初一，他執(zhí)意要走?！拔也荒茉俾闊┠銈兞?，今晚坐火車回沈陽?！蔽覄袼嘧滋欤伤麍?jiān)持要走。去車站買票，當(dāng)晚車票售罄，只能買初二早八點(diǎn)二十五的。他身無分文，站在售票口，手搓了又搓，眼神閃躲。我掏出身上所有錢，給他買了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出車站，天陰了，細(xì)雨如針，扎在臉上。我們沒帶傘，淋著雨走回我媽家。他本就在感冒，這一淋，當(dāng)晚就病倒了。高燒、咳嗽、發(fā)抖，裹著兩床被子還喊冷。母親熬姜湯，燉狗肉，我守了他一整夜。半夜，屋里只剩我們兩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忽然說：“安娜，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蔽易谒磉叀Ｋ兆∥业氖?，眼淚流下來：“我不能再騙你了……我是個(gè)騙子，真正的騙子。我蹲過監(jiān)獄，陳曉輝是假名，我真名叫楊劍。我在海南辦廠，靠騙港商起家，現(xiàn)在被人起訴，只能逃。我來長(zhǎng)沙，是和朋友打賭，說一定會(huì)有人收留我……我騙了你，可你和你媽對(duì)我的好，是真的?！彼鹊脜柡?，冷汗直流。</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安娜，你能原諒我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沉默，然后說：“我信你不會(huì)騙我，是因?yàn)槲疫x擇相信人。把人當(dāng)人，真誠待人，這是我信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突然掀開被子，撲進(jìn)我懷里，嚎啕大哭。我僵著身體，沒推開，也沒擁抱。那一刻，我不覺得他是男人，而是一個(gè)受傷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哭著說：“我需要母愛……你和你媽給我的，是我這輩子最難得到的?！比缓螅ь^，眼神熾熱：“安娜，跟我走吧。我會(huì)讓你過好日子。三亞開文化中心，歐洲買山莊，生兒育女……我都給你。”“不。 ”“不。”“不?！薄安弧！蔽覔u頭連說四個(gè)“不”，聲音平靜卻堅(jiān)定：“你求黃金屋，我求安心處。我們是兩股道上跑的車，各走各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怔住，長(zhǎng)長(zhǎng)嘆氣。我反問：“你這么聰明，為什么去騙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冷笑：“我專挑高干子弟騙。他們靠爹媽撈錢，我騙不得？他們是大不要臉，我不過是小不要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無言。母親回來，打斷了我們。她見陳曉輝病好些了，端來狗肉。他吃得狼吞虎咽。第二天一早，他病奇跡般好了。臨行前，母親拿出兩瓶名牌湘泉酒：“帶回去，給你爸拜年?！?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回宿舍，翻出一件草綠色軍大衣：“穿著，路上暖和?！避囌纠?，他掏出那把打火機(jī)槍，想點(diǎn)煙，沒煙了。我給他買了包云煙，連同口袋里最后八塊錢，全給了他。他眼眶紅了，上車前，只說了一句：“別了，安娜，沒有你，我會(huì)痛苦一輩子?！?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列車緩緩啟動(dòng)，他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像一滴墨融進(jìn)灰紙。我站在站臺(tái)，久久未動(dòng)。不是解脫，而是空虛。我救了他嗎？還是放走了一頭狼？我不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 重逢與未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年后，夏天。我接到一個(gè)電話——是陳曉輝，他約我在華天酒店見面。我心跳加速，不知他為何而來。晚上，我走進(jìn)華天。他在大堂等我，手握大哥大，戴金戒指，穿名牌西裝，氣派十足。他帶我去房間，豪華套間，落地窗俯瞰全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咖啡廳里，燭光搖曳。他掏出新款鍍金打火機(jī)，點(diǎn)燃香煙：“安娜，我現(xiàn)在發(fā)大財(cái)了。飲料廠扭虧為盈，手頭兩百多萬。我又投了家酒店，當(dāng)總經(jīng)理，一百多人歸我管?！彼f話時(shí)，眼神沉穩(wěn)，不再瘋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兩年，我一直想你。我在你抽屜里偷了張照片，壓在玻璃板下，天天看。”我心頭一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次來，是報(bào)答你。錢，你要多少？”我搖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騙來的，是血汗錢。君子愛財(cái)，取之有道?！?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還是拒絕。他沉默片刻：“那你有什么要求，讓我好好謝謝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從今以后，別再來長(zhǎng)沙找我。這就是最好的報(bào)答?！彼蹲。骸澳恰裁磿r(shí)候再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你又破產(chǎn)了，落難了，無家可歸了，再來找我。”他不語，良久，點(diǎn)頭。我們喝完咖啡，走出酒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色如水，五一馬路寬闊寂靜。他送我到宿舍附近，停下腳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送你一張照片做個(gè)留念吧。保重，安娜?！薄澳阋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轉(zhuǎn)身，背影融入夜色，像從未出現(xiàn)過。從此，再無音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1990年春節(jié)后陳曉輝離開長(zhǎng)沙回海南后的來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 除夕望月，又是馬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月牙彎彎，鞭炮聲此起彼伏。我坐在桌前，望著他留給我的那張泛黃的合影：陳曉輝與母親，在臺(tái)灣鄉(xiāng)下，少年依偎著溫柔的女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仍然記得，那個(gè)大年三十，他點(diǎn)燃鞭炮時(shí)孩子般的笑容；記得他病中哭泣時(shí)的脆弱；記得他最后說“沒有你，我會(huì)痛苦一輩子”時(shí)的眼神?？墒俏易鲞^一個(gè)夢(mèng)：他成了山大王，翻墻進(jìn)屋，逼我去當(dāng)壓寨夫人。我大喊：“你要再逼我，我也會(huì)殺了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醒來，冷汗涔涔。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我只知道，在那個(gè)寒冷的除夕，我選擇給了一個(gè)無家可歸的人一碗熱飯，一盞暖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90年大年三十的那頓白菜年飯，那串零點(diǎn)的鞭炮，那杯甜酒沖蛋，成了我心中最溫柔的傳奇。不是救贖，而是見證。見證一個(gè)時(shí)代，一群人的掙扎，和一束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海峽風(fēng)浪起落，時(shí)代大浪淘沙。陳曉輝，你這位漂泊者，是飄向了海角，還是終于靠了岸？是沉淪，還是重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未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夜依舊，月照湘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簡(jiǎn)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胡安娜，曾用名胡紅彤，網(wǎng)名安彤，湖南省藝術(shù)研究院研究員，戲劇評(píng)論家，畢業(yè)于中央戲劇學(xué)院戲文系(師從我國(guó)著名戲劇理論家譚霈生教授)。曾七次榮獲全國(guó)性戲劇評(píng)論最高獎(jiǎng)，出版學(xué)術(shù)專著《戲劇散論》《戲之魂戲之韻——胡安娜新創(chuàng)戲劇論》（已入選湖南省文藝人才扶持“三百工程“系列叢書）。中國(guó)作家協(xié)會(huì)會(huì)員（第五屆魯迅文學(xué)院首屆評(píng)論進(jìn)修班學(xué)員），發(fā)表文藝作品近百篇，戲劇評(píng)論近百篇。</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編輯：飛飛</p><p class="ql-block">主編：羽飛</p><p class="ql-block">照片：AI生成（非彩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