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孫長澗</p> <p class="ql-block"> 油煙氣，是家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過年，母親會用割上幾斤豬肉。她總是挑最肥的、被稱為“腰窩”的部位買——那塊肉上帶著肋巴骨和脊骨，煮肉的時候，我和姐姐可以美美地過上一年一次的“肉癮”。更關(guān)鍵的是，這塊肉的里層，會帶著一層厚厚的豬板油，熬出的油清亮，幾乎不剩什么油渣。</p><p class="ql-block"> 母親把買來的肉切成小方塊。肥肉薄的肉直接下鍋煮，煮了之后腌成臘肉；肥肉厚的肉，則會把豬皮和瘦肉分離開，把肥肉留下來熬油。</p><p class="ql-block"> 熬油多在臘月二十八。</p><p class="ql-block"> 母親將板油和肥肉切碎，慢慢下鍋熬化。雪白的油塊漸漸化成金黃透亮的油，剩下的油渣微微焦香。她用笊籬撈起，蹲在灶前燒火的我，總?cè)滩蛔∽ヒ话讶M嘴里，酥香便瞬間在舌尖化開。母親嘴上嗔怪我貪嘴——其實那油渣剁碎了拌蘿卜，可是過年餃子餡的精髓。</p><p class="ql-block"> 母親向油鍋里兌上在街上油坊灌來的一小壺菜籽油，用一根小木棍量一下油面到鍋沿的距離，掐斷多余的部分，做成一個專用標(biāo)尺。</p><p class="ql-block"> 接著便是炸年貨：蘿卜絲混著粉條剁碎，炸成金黃的菜丸子；豬皮和碎肉裹上面糊，炸成酥肉；搟好的面皮切成四指寬、一拃長的面片，對折后中間輕劃數(shù)刀，再把一端從縫里翻折成型，下油鍋一炸，便是酥脆的鍋葉子。菜丸子和酥肉留著招待客人，鍋葉子，則是我們一整年最奢侈的零食。</p><p class="ql-block"> 等所有東西炸完，母親拿起那根油標(biāo)尺，在鍋沿比一比，總會心疼一句：“瞧瞧，這得浪費了多少油?！?lt;/p><p class="ql-block"> 油涼透后，她小心地舀進灶臺上那只一尺多高、大肚子黑釉陶罐里——這便是一家人接下來一整年炒菜做飯的全部用油。</p><p class="ql-block"> 那時燒的是土柴灶，母親用油，惜得近乎摳門。鏟子角伸進油罐輕輕一刮，只沾一星半點，在鍋壁細(xì)細(xì)潤開，未化盡的油星還要磕回罐中。蔥花一入鍋，“滋啦”一聲，油煙便漫滿小小的廚房。那縷混著豬油香與蔥香的煙火氣，至今仍縈繞在我記憶最深的褶皺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參加工作，成了家，母親卻永遠(yuǎn)離開了。</p><p class="ql-block"> 妻也是學(xué)校的老師，學(xué)校給我們一人分配一間小平房，一間做臥室，一間當(dāng)廚房，這便是最初的家。一張破舊的課桌，一端擺上液化氣灶，另一端擺上油鹽醬醋和一個案板，墻上釘幾顆釘子掛著鏟子、勺子、筷籠——這幾件簡單的家什，就撐起了一整個煙火日常。隨后我們又換了兩三所學(xué)校，但廚房的家什基本沒變。就在這日復(fù)一日的簡單的煙火繚繞里，我們把生米煮成熟飯，把平淡歲月熬成濃湯。妻陪我熬過了人生最清貧也最踏實的十八年，直到兒子開始上初中，我們才一起調(diào)到縣城。</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想，這廚房里的油煙氣息，會不會也成為兒子記憶里的印記？這話，我終究沒有問過他。</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們在縣城買了房，終于有了一個安穩(wěn)的窩，也有了寬敞明亮的廚房。一個懸掛式的抽油煙機、寬敞的大理石臺面從左到右鋪展開來，中間還嵌著干凈的洗菜池，案臺下一排櫥柜終于讓所有的雜物有了歸處，一切都方便又衛(wèi)生。</p><p class="ql-block"> 吃油，終于不再金貴，真正實現(xiàn)了“用油自由”。炒菜時肆意傾倒，菜香沒多出幾分，油煙反倒成了困擾，化作一縷縷廢氣，被抽油煙機匆匆抽走。</p><p class="ql-block"> 每次看見抽油煙機的廢油槽，隔不了兩個月就積滿黑濁的廢油，我都會心頭一酸——若是母親還在，見這般浪費，不知要心疼到何種地步。</p><p class="ql-block"> 我的體重，也在這豐足的日子里一路瘋漲。剛畢業(yè)時，一米八的個子，體重不過百斤出頭，二尺一的褲腰穿上都空蕩蕩。如今褲腰漸漸寬到二尺七八，體重直奔一百六，小腹也悄悄隆起，藏不住的是那一身油膩。</p><p class="ql-block"> 一次偶然體檢，化驗單上的數(shù)值嚇了我一大跳：總膽固醇、甘油三酯、高密度、低密度、載脂蛋白……一連串上升的箭頭，如當(dāng)頭一棒。我還自以為還算健康的身體，早已暗藏重重隱患。</p><p class="ql-block"> 我這才猛然回過神來。</p><p class="ql-block"> 如今炒菜，油倒得慷慨，一壺油撐不過兩個月，卻怎么也炒不出母親鍋里的那縷香。那些多余的油，沒融進菜里，沒凝進香氣里，反倒一股腦滲進了我的血液里。</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們又換了新房。裝修時換上集成灶，每日飯后，都把灶臺擦得锃光瓦亮?？缮显?，這笨重的家伙竟莫名從底部漏油，黑褐色的油污淌得滿地都是，擦了又流，無奈只得請來專業(yè)清洗師傅。</p><p class="ql-block"> 師傅一查便知，是廢油孔堵塞所致。入住多年從未深度清潔，我不過只是偶爾清理一下廢油盒罷了。那日我花了四百元，兩位師傅拆洗整臺機器，足足忙活了三個多小時。</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看見師傅從煙機里刮出一指多厚的油垢，裝了滿滿半垃圾桶時，我徹底怔住了。這五六年間，炒菜究竟用了多少油，才積下如此厚重的廢污？更不必說此前每隔兩月便倒掉的廢油。原來，我血液里的“油”，從不是空穴來風(fēng)。</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當(dāng)即下定決心：從此少油少鹽、清淡飲食，能涼拌絕不爆炒，即便炒制，也只放一星半點油。不知這般亡羊補牢，還能挽回幾分透支的健康。</p><p class="ql-block"> 油放得越來越多，我們卻愈發(fā)覺得，生活少了本該有的滋味。油煙從最初裹著溫飽與期盼的氣息，漸漸成了累贅，成了讓人想逃離的瑣碎。</p><p class="ql-block"> 是油煙變了嗎？我想不是。生活的底色，本就藏在灶臺那縷緩緩升騰的油煙里。那氣息里，藏著家庭的溫暖，藏著能撫平疲憊的愛意，它讓每一個晚歸的夜晚，都有光、有暖、有盼頭。一間冷鍋冷灶的屋子，永遠(yuǎn)撐不起一個讓家人魂牽夢繞的歸處。</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久居蘭室不聞其香，久居鮑肆不聞其臭。做飯炒菜，從不是油放得越多，飯菜就越香。真正的香，從來不在油的濃稠，而在心的珍重。</p><p class="ql-block"> 母親那一勺惜之又惜的油，炸得出年的香甜，炒得出家的溫暖；而我們一壺壺肆意傾倒的油，只炸出了滿身油膩，熬出了滿心浮躁，更化作健康的隱患，滲進了血管里。原來煙火人間，最珍貴的從不是豐足的物質(zhì)，而是藏在一粥一飯里的節(jié)制、惦念與珍惜。</p><p class="ql-block"> 灶臺之上，油煙起落，那是家在緩緩呼吸。少一分油膩，多一分清歡；少一分揮霍，多一分初心。</p><p class="ql-block"> 那縷清淡卻溫?zé)岬臒熁饸?，才是歲月里最綿長的香，是一個家，生生不息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寫于二零二六年二月十四日凌晨兩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