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游天下］，年年有春天歲歲無情人，（詩文十篇）

龍頭山客

文/圖：龍頭山客美篇號：12199886 格言汗珠落硯知天命顏跡盈樽越古稀 引題：今日，大江南北煙霧彌漫，遮人眼眸，掩蓋了沒有情人的情人節(jié)。沒有情人的“情人”，又是怎樣的心態(tài)，你能告訴我嗎？鶯啼序。沒有情人的情人節(jié)一一山客詩寄金英 新樓雀驚舊語，又銜愁到眼。正街市、潮涌玫瑰，席卷燈影千線。誰曾想、窗簾復(fù)啟，回眸已種情根遍。對空山寂歷，隨風孤送云遠。 憶昔初逢，柳岸執(zhí)手，恰桃開雪盞。共研墨、笑指窗紗，月痕偷上詩卷。倚東風、春寬夢窄，數(shù)星斗、露濃忘返。最憐伊，低鬢簪花，暗香盈硯。 誰知別后，雁隔湘云，琴書漸冷倦。空記省、綠綺塵鎖，錦字難托，舊約苔生，斷橋潮滿。花朝步雨，遙山羞黛，春衫猶漬當年淚，料重逢、鬢雪風刀剪。鄱湖蓼子，傷心一碧澄江，空載夢魂流轉(zhuǎn)。 今宵又至，萬巷歌喧，客獨窗自款。暗拾取、殘箋零散，舊譜新翻，曲誤誰顧，燭垂紅短。瑤華遠贈，情深銜恨，人間百態(tài)姻緣薄，算從來、至味仍清婉。知君坐對熒屏，應(yīng)聚光眸，鬢云手綰。 2026.2.14于江西南昌 這首《鶯啼序·沒有情人的情人節(jié)》為山客寄金英之作，詞旨深婉，筆觸沉至。以下試作簡注：一、章法井然，鋪敘有度全詞四疊，嚴守夢窗舊制。首疊由今宵街市玫瑰如潮起興，陡接“窗簾復(fù)啟，回眸已種情根遍”，今昔對照，陡見分量。次疊追憶初逢、共硯、簪花諸細節(jié)，以“月痕偷上詩卷”“露濃忘返”勾畫忘年相知，清而不狎。三疊轉(zhuǎn)寫別后，“雁隔湘云”“舊約苔生”“斷橋潮滿”三組意象層層推進，時光侵蝕之感頓出?！佰逗ぷ印币痪渚偷厝【埃谇槿刖?，尤為沉痛。四疊收歸今宵，“客獨窗自款”五字蕭索已極，結(jié)處遙想伊人對屏凝眸、鬢云手綰，不作決絕語，反見情深難遣。二、煉字精穩(wěn)，情韻兼勝“春寬夢窄”四字，包舉千日相逢之短長；“鬢雪風刀剪”五字，寫盡忘年之嘆而不涉衰颯；“至味仍清婉”直揭二人情分不在皮相，是謂“不是情人勝似親人”之注腳。通篇無一“愛”字，而恩愛俱在細節(jié)之中。三、分寸得當，不犯綺障最難能者，寫忘年相知而不涉狎昵，懷往事而不作怨語，深于情、止于禮，哀而不傷，得風人之旨，不掩其瑜。 江城子。春又見 東風解凍啟新元。雪初殘，柳初綿。千嶺梅回，香陣破寒煙。更看筍鞭敲凍土，雷暗蓄，勢吞天。 燕梭織翠跨溪灣。亂炊煙，影翩翩。阡陌老牛，犁破水中田。縱有余寒攔不住，春又見，在人間。 2026.2.10于南昌 這首《江城子·春又見》以“又”字立骨，寫春之歸來兼及人間耕耘，筆力簡勁，境象鮮活。一、煉字傳神，動勢滿紙“柳初綿”顯見春意柔長；“筍鞭敲凍土”——“敲”字頓挫有聲，雷霆暗蓄，具有爆發(fā)力，得于無聲處聽驚雷之妙。二、過片飛動，畫面流轉(zhuǎn)“燕梭織翠跨溪灣”以“梭”狀燕，以“織”寫飛，復(fù)以一“跨”字連綴溪灣，煉意新奇?！摆淠袄吓?，犁破水中田”——犁痕破水影，天人年各登場，寫農(nóng)耕如寫丹青。三、結(jié)句點睛，平中見厚“春又見，在人間”，收束全篇。不言“喜”而喜在言外，不言“盼”而“又”字藏輪回之待，更見余味。 沁園春。贈書百友 手撫蕓編，墨沁蕓香，惠我琳瑯。憶硯凝汗雨，知天命夢；醴盈顏跡，越古稀行。水映東山，中天銜月，又見山譚說浩茫。凝眸處，有龍蛇走筆，星斗垂章。 攜來百侶同襄。恰字里、春溫涌八荒。縱嚴陵釣瀨，難拋舊帙；淵明菊徑，猶枕新韁。燈下摩挲，夢中索解，恍坐溪亭對舉觴。從今后，伴青藜燃穗，照徹昏黃。 2026.2.13于江西南昌 【注釋】①蕓編：書籍的雅稱，古人常以蕓香草防蠹。②汗雨凝硯：喻創(chuàng)作艱辛，暗合作者“知天命”之年。③醴盈顏跡：化用“顏筋柳骨”，贊書法造詣，兼指《月映水中天》創(chuàng)作背景。④嚴陵釣瀨：用嚴子陵富春江垂釣典，喻隱逸情懷。⑤青藜燃穗：借劉向校書天祿閣，太乙真人燃藜照讀典故，喻智慧傳承。 【點評】此詞以雅致筆觸勾勒文友相酬之盛事。詞中巧妙嵌入彭映水先生筆名“龍頭山客”及其三部著作《水映東山》《月映水中天》《山客閑譚》。上闋以“惠我琳瑯”起興，以“汗雨凝硯”“顏跡盈樽”暗合創(chuàng)作背景，將三部書題自然融入“水映東山，中天銜月”的意象群中，既顯結(jié)構(gòu)巧思，又見文脈相承。“龍蛇走筆”二句，以天地為紙墨，氣魄雄渾。下闋連用嚴陵、淵明二典，借嚴光垂釣、陶潛采菊典故，反襯贈書之珍貴，友誼超越隱逸閑情，更見“春溫涌八荒”的普世情懷。結(jié)句“青藜燃穗”既呼應(yīng)劉向校書天祿閣典故，喻示智慧傳承，暗顯龍頭山客的智者形象，又以“照徹昏黃”暗喻詩文照亮塵世，收束處尤見哲思。全詞豪邁中見謙和，典重間寓深情，如“百侶同襄”“春溫涌荒”等語，尤見贈書之誼的溫暖與深遠，堪稱文人酬唱的典范之作。 七律。詩壇自嘲搦管何妨笑爾曹，臨箋逢硯許風騷。壇前振臂云千疊，醉后斜眉氣一遭。檢點殘篇逾萬首，收憐舊紙蝕三毫。生來才學(xué)欺山客，且就霜燈補敝袍。 2026.2.13于南昌賞析：此律以自嘲為名，實見文人風骨。首聯(lián)“搦管何妨笑爾曹”起筆傲然，“臨箋逢硯”則見詩家日常，一個“許”字暗藏抱負。頷聯(lián)“振臂云千疊”“斜眉氣一遭”，以夸張語態(tài)勾勒壇前意氣，醉后神情如見。頸聯(lián)陡轉(zhuǎn)沉郁，“檢點殘篇”“收憐舊紙”，萬首之豐與三毫之損形成張力，皓首窮詩之態(tài)盡在“蝕”字之中。尾聯(lián)“才學(xué)欺山客”似狂實悲，結(jié)于“霜燈補敝袍”，以寒士清苦收束全篇，狂狷之氣歸于深摯。全詩開合有度，今古意象相融，自嘲中暗藏自許，足見詩家匠心。 鶯啼序。歲歲今宵 寒燈自梳倦影，又今宵近半。市聲沸、萬朵玫瑰，驀地紅到人面。緣如鏡、清明舊字，當時只道尋常滿。念羈情日月，深恩不渝河漢。 記得初逢，山城雨細，值春衫未換。共研墨、笑指蕓窗，硯池星子搖亂。倚松筠、談詩煮茗，掃苔徑、拾花盈盞。夜深沉，爐火微溫，兩忘酣宴。 風霜暗蝕，鶴鬢偏宜，枯枝雪梅戀。總未負、雨中月季，時往花萎，一朵金英，曲中深眷。江潮有盼，云鴻無跡，清輝曾照人雙影，剩孤筇、獨向寒崖畔。孤尋舊徑，空山杜宇啼殘，一襟露冷誰見？ 今宵燈市，笑靨天星，嘆鬢侵耳畔。只贏得、松醪半盞，自酌空庭，素紙新裁，欲題還緬。浮生至味，清歡何似，人間山客姻緣薄，算深情、不在名流典。熒屏那畔雙眸，應(yīng)有回音，步云緩慢。 2026.2.14于南昌新建城 簡注：一、起調(diào)不凡，境由心生“寒燈自梳倦影”六字起筆，孤清自透?！笆帷弊謽O妙，既狀孤影對燈之態(tài)，又暗含歲月梳理鬢絲之意。接“驀地紅到人面”，街市玫瑰如潮撲面，與寒燈倦影形成強烈對照，今昔之感頓生。二、憶昔處淡而有味“山城雨細，值春衫未換”追憶初逢，不著驚鴻之筆，唯以尋常天氣、尋常衣著出之，反見真實?！俺幊匦亲訐u亂”寫夜窗共硯，星影入池，筆觸空靈；“兩忘酣宴”四字收束，忘年相知、忘情世俗，盡在其中。三、托物寄情尤見巧思“雨中月季，時往花萎，一朵金英，曲中深眷”——月季易謝，而金英（楊金英之名）長駐曲中。以花喻人，以曲寄情，不直言思念而思念自深。此等筆法，較直抒更耐尋味。四、結(jié)處收束有余韻“人間山客姻緣薄，算深情、不在名流典”，呼應(yīng)題序“不是情人勝似親人”之旨，點鐵成金。末句“應(yīng)有回音，步云緩慢”，既寫熒屏傳語之實境，又化用巫山神女之典，空靈縹緲，余韻悠長。 七絕。過年除夕燈紅映雪妍，候禽振翅向家田。鄉(xiāng)愁煮入團圓餃，母味升騰繞灶前。2026.2.11于南昌賞析：此詩緊扣“過年”主題，將指定意象巧妙融于除夕場景。首句“燈紅映雪”以色彩對比烘托節(jié)慶氛圍，次句“候禽振翅”喻歸心之切，候鳥意象既呼應(yīng)歲末遷徙，又暗合游子身份。后兩句聚焦團圓宴，“鄉(xiāng)愁煮入”化無形為有形，與“團圓餃”形成因果關(guān)聯(lián)；結(jié)句“母味升騰”綰合嗅覺與視覺，使裊裊蒸汽成為親情的具象載體。全詩以白描見真情，無秾麗語而暖意自生，灶前縈繞的不僅是餃子香氣，更是綿延千載的中國年味。 過年（散文）江西彭映水一年又一年，有錢沒錢，回家過年。過年，對于每一個中國人的感受來說，應(yīng)該是大同小異。而縱觀近代文學(xué)史書卷中的過年，那就非常豐富多彩?？蓪τ谝粋€在志學(xué)之年就失學(xué)的我來說，回憶起70年代初、除夕夜在井下挖煤的真實背景的《過年》，想對此莫言、巴金、老舍書寫的《過年》筆法。讓我也再寫一篇散文《過年》，這卻是一個極具分量的題材——黑與紅的對撞、死與生的交替、地心與地平線的割裂，太難為我了。莫言的原文提供了“盼年”的兒童視角與鄉(xiāng)村年俗的豐沛細節(jié)，巴金和老舍則貢獻了時光流逝的滄桑感與質(zhì)樸的白描。而我需要的是將這一切沉入八百米井底，在風鎬的轟鳴和煤塵的窒息中，糅合時空對照、感官錯位、重新定義“過年”。時間退回去幾十年，在我們老家鄉(xiāng)下，不會把陽歷年當年。那時候只有春節(jié)才是年。莫言兄說，這跟物質(zhì)貧困有關(guān)——多一個節(jié)日就多一次奢侈的機會。我想他說得對。但一九七一年的除夕，我被困在潤溪煤礦八百米深的井底，手里攥著風鎬，腳下踩著冷水，那個時刻我才明白：年，不一定是盼來的；有時候，年是熬出來的，是用火藥崩開的，是從煤層縫里一鎬一鎬摳出來的，是用手腳伸展合力耙出來的。巴金先生說他每到年終，心海里就涌起波濤，悔恨又把一年大好的光陰白白浪費了。他在橫濱的書桌前寫那些話時，是臘月，窗外或有雪，或有風。而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在臘月二十九的晚上接到調(diào)度室的通知——年三十的夜班，你的名字在上面。那年我二十二歲。煤井的記憶是從罐籠開始的。除夕下午五點，井口的天空還是灰藍色的，矸石山上的積雪被礦車碾出兩道黑轍，像大地裂開的傷口。我和十八個弟兄擠進罐籠，哐當一聲，頭頂那方天光收攏成巴掌大，倏地滅了。失重的瞬間，腸胃往上頂，耳膜往里陷，整個人像是被一只巨手摁進了地殼的喉嚨里。莫言兄寫他小時候盼年，過了臘月涯就開始掰指頭數(shù)日子。我在罐籠里也在數(shù)，數(shù)沉降的深度。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四百米。溫度在爬升（礦井的溫度是冬暖夏涼），空氣在變稠。等到四百米時，盛夏灌進了領(lǐng)口，汗還沒來得及淌，就被煤塵糊成了泥漿。罐籠停住的剎那，井壁滲出的地下水嘩嘩響，那不是流，是哭。亙古的巖層被炸藥撕開了口子，億萬年的積水順著裂隙往外滲，滴在安全帽上，砸出坑道冰涼的洞。這就是我的年關(guān)。潤溪煤礦是縣辦小礦，地處余干、東鄉(xiāng)、進賢三府三縣交界的窮鄉(xiāng)僻壤。早在清末時期就曾開采過，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時重又開的井，挖到70年代初，好煤早已采盡，剩下的都是些雞窩煤——這里一窩、那里一窩，薄得像窮人的棉被。我們這班人干的叫“殘采”，說白了，就是在礦巖之間偷煤。掌子面矮得直不起腰，最高的地方一米二三，矮處你得匍匐著，像蛇一樣貼著煤層往前蹭。風鎬伸進去，突突突轟鳴，煤壁先是白印，然后皸裂，最后嘩啦垮下一片，煤塵撲過來，口罩形同虛設(shè)，兩個鼻子里面像塞了兩粒黑色粉筆頭。年夜飯是在風鎬聲里吃的。除夕晚八點，食堂用保溫桶送來了“班中餐”。送飯的老劉頭五十多歲了，左腿在前年的一次冒頂時壓斷了，接上后短了一截，走路畫圈。他擔著那個鉛皮水桶、從煤礦生活區(qū)食堂，走三里多路，再爬個五十米的山坡，愣是把飯送到了井架下。揭開保溫桶，熱氣騰地躥起，在礦燈光柱里扭成白蛇。兩個黑饅頭。不是染黑的，是手黑——冷饅頭是很難啃下喉嚨，于是我們便找到了很奏效的方法，把饅頭丟進烤火的柴火中去烤，白饅頭便成了煤球。老劉頭把饅頭遞給我：“小彭，今兒過年，食堂給一人加了一塊咸菜。”我接過饅頭，咬一口。煤碴子硌牙，咯吱咯吱響。不咽下去，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漚。實在是咽不下去，太干了。喉嚨像砂紙。我擰開水桶龍頭，接半蓋水，就著水把煤粉也沖進了胃里。旁邊的二柱子吃得更艱難。他剛從迎頭撤下來，手套一摘，掌心磨出四個血泡，破了仨，膿血和煤灰攪成黑膏。他抓起饅頭看了看，沒啃，站起身，走到木紫火邊。所謂木紫火，是井下檢修支架時剩下的廢木料，幾根坑木劈柴，架在鐵板上，澆點廢機油，火苗青黃。二柱子把兩個饅頭串在釬子上，伸進火舌里烤。半分鐘，饅頭表皮焦黃，裂開細密的口子，麥香從煤煙里硬擠出來，像臘月的臘梅，又瘦又倔。他遞給我一個。焦殼咬破，里面芯子燙得粘上顎。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饅頭。不是比喻，是事實。五十五年后我在北京全聚德吃烤鴨，鴨皮蘸白糖，入口即化，旁邊人問味道如何，我說好。其實心里想的是潤溪煤礦除夕夜那個烤焦了的黑饅頭。想得心口疼。巴金先生寫他小時候過年，母親出去拜客，他一個人躲在天井里放地老鼠，棉鞋燒著了都不知道。那樣的年多好啊，疼也是好的，燒爛了腳還躺在床上呻吟兩三個月，呻吟也是好的。而我這個年，疼是有的，呻吟沒有地方。風鎬震得虎口發(fā)麻，整條胳膊從指尖麻到肩膀，像泡在冰水里?？晌彝２幌聛?。停下，進度就少。進度少，完不成調(diào)度任務(wù)，加班費就少。我需要那筆錢。說出來不怕莫言兄笑話，我盼年，盼的不是餃子、不是新衣、不是壓歲錢。我盼的是節(jié)日加班費。大年三十的夜班，算兩天工，發(fā)雙份班中餐，額外補助五毛五分錢。五毛五能買3斤多米面，夠我媽和弟妹吃三天。就為這五毛五，我從臘月二十三小年起就盯上了調(diào)度室的排班表，生怕這班被別人搶了去。我實話實說，那年頭我家生活確實困難，68年父親在上海住院，那年我才二十歲，在家里排行老大，下手還有7個弟妹，加上父母和一個年｀邁的奶奶，共11人相依為命過著苦日子。僅為了多5元錢一級工資和下井費，我從做石工改為了挖煤。所以當班長老吳在掌子工作面喊“歇一刻鐘，吃口東西”時，我沒停。風鎬尖抵在煤壁上，突突突往縱深鑿。煤屑濺到臉上，生疼，像被黃蜂連蜇幾十口。腳下的冰水沒過了膠靴口，腳趾早就凍麻了，踩下去像踩著別人的腳。這個工作面在“西零六三”巷道上，頂板破碎，淋水如雨。頭上的礦燈光暈里，無數(shù)細小的水珠垂直墜落，打在鋼盔上叮叮咚咚，不是樂音，是喪鐘。老吳每隔十分鐘就仰頭看一次頂板，礦燈照過去，頁巖層層剝落，像一本被水漚爛的族譜，隨時會嘩啦垮下。“大家，往外撤！”老吳突然吼。我沒聽見。風鎬震得耳膜只剩嗡鳴，世界被壓縮成一把鋼釬的長度。“撤！”我也跟著吼叫。我一把拽住黃思平后頸，生生把人拖出半米。下一秒，頂板嘩啦墜落，臉盆大的矸石砸在原處，彈跳兩下，滾進老塘，濺起一人高的黑水。我回頭，看著那塊石頭，頭皮發(fā)麻，麻過之后是平靜。老吳罵我：“你們不要命了？”我沒回嘴。我知道命值錢，但更知道五毛五分錢也值錢。這不是覺悟，這是賬。莫言兄寫他小時候為吃到帶錢的餃子，一口氣吃了三碗，錢沒吃到，胃撐壞了，差點要了小命。讀到這里我笑了。他那年吃餃子是為吉利，我那年下井是為活命?？烧f到底，都是在賭。他賭硬幣在哪個碗里，我賭頂板在哪個鐘點塌。他的賭注是胃，我的賭注是命。礦井下是沒有鮮花的，更沒有什么風花雪月，有的僅是人像狗爬動的掌子工作面。八年啦！我經(jīng)歷了太多太多，巷道塌方、老洞穿水、煤氣中毒、瓦斯爆炸，這就是我們那代人度過的年。夜里十一點，老蔡開始頻繁看表。他把懷表從貼身襯衣兜里掏出來，礦燈照一下表盤，又塞回去。那是塊老懷表，銀殼磨得發(fā)黃，表鏈是銅的，他爹傳給他，他揣了二十年。表盤沒有夜光，得借光看。十一點十五，十一點半，十一點四十五。我們都知道他在等什么。零點。舊歷的最后一秒。掌子工作面忽然安靜下來。不是我們停了，是風鉆停了。電鉗工老周把開關(guān)一拉，突突突的瘋鳴像被人掐住喉嚨，倏地咽氣。巷道里只剩下淋水聲，嘀嗒，嘀嗒，像巨大的座鐘在暗處走針。“弟兄們，”老蔡直起腰，鋼盔撞在頂板上，咣一聲，“過年了?！睕]有人說話。二柱子把嘴里的半口饅頭咽下去，喉結(jié)滾動。老周摘下口罩，露出滿臉煤紋，咧嘴笑，牙白得刺眼。小孫才十九歲，去年頂替病死的爹進礦，這是他第一個在井下的年。他把礦燈關(guān)了，站在黑暗里，不知在想什么。我低頭看表。零點零一分。又是一年了。老吳從兜里摸出一包煙，大前門，皺皺巴巴的煙盒，顯然揣了好多天舍不得抽。他撕開錫紙，抽出一根，沒點火，夾在耳朵上。又抽一根，遞給二柱子。二柱子擺手，不敢接——井下抽煙是死罪，瓦斯員聞著味就能把人報上去，罰款、記過、嚴重的開除。老蔡沒勉強，把煙放回煙盒，塞進貼胸的兜里，拍拍。“意思到了，”他說，“神仙也過年。”這話不知觸動了哪根弦，所有人都笑了。先是悶笑，肩膀抖，后來出聲，哈哈的，在巷道里滾來滾去。笑著笑著，小孫哭了。十九歲的孩子，礦燈一照，兩道淚痕在黑臉上犁出白溝。沒人笑話他。老周摸出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他攥著，沒擦，攥成一團。 零點二十分，風鉆重新響起。煤壁往后退縮。一茬一茬的煤塊剝落，在溜子槽里磕碰著，蹦跳著，像赴死的兵。我想起莫言兄寫他幻想在臘八凌晨排隊領(lǐng)粥，雖然饑餓、寒冷，心中卻充滿歡樂。我在煤塵里也幻想，不是幻想施粥的盛典，是幻想天亮后爬出井口，看見太陽，看見煤場邊那棵歪脖子大樟樹，看見老孫頭在更衣室門口抽煙?；孟氚堰@些都看見了，然后去財務(wù)室領(lǐng)那五毛五分錢。可幻想歸幻想，風鎬沒停。后半夜，困意像鉛水灌進骨髓。站著也能睡。風鎬還在響，胳膊還在震，人已經(jīng)走神了?；秀遍g看見我媽，在灶臺前蒸年糕，大鐵鍋冒著白汽，她把紅棗一顆一顆嵌進糕面，排成福字。弟弟趴在炕沿，拿火鉤子捅爐膛，火星飛濺，燙了手，縮回去，吹吹，又捅。灶王爺貼在北墻，煙熏火燎一整年，臉早黑了，可木版印的畫像上，他還是白臉、三綹胡須，笑瞇瞇看著一家窮人的忙碌。“龍頭山客！醒醒！”何為賓一巴掌拍在我鋼盔上，咣當，驚回現(xiàn)實。風鎬尖卡在煤縫里，再往前三寸就是矸石層。好險。他把風鎬拽出來，罵罵咧咧。我靠著煤壁喘氣，后背汗?jié)?，冷得打擺子。凌晨四、五點是人的陽氣最低的時刻，也是井下的至暗時分。頂板淋水結(jié)成冰凌，掛在錨網(wǎng)上，根根倒懸，像閻羅殿的簾。瓦斯員巡了一圈，儀器沒叫，他松口氣，蹲在角落里啃凍硬的饅頭。老吳去巡視老塘，回來時臉色不好看——有根液壓柱卸壓，柱體傾斜五度。他招呼兩個人去加固，千斤頂吱嘎吱嘎響，煤塵又揚起一陣黑霧。我看著這一切，忽然想不起今天是大年三十還是初一。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晝夜沒有意義，月份沒有意義，節(jié)氣也沒有意義。唯一有意義的刻度，是罐籠上升的那一刻。五點五十分，老吳喊：“收工！”風鎬關(guān)停的瞬間，耳朵里還殘留著嗡嗡的幻聽。那是鋼鐵鑿進地質(zhì)年輪的回響，會跟著人一輩子。往大巷走的路上，腿軟得像灌了醋。膠靴里的水一走一咕嘰，腳早泡白了，指甲蓋按上去，沒有痛感。二柱子架著我，他自己也踉蹌，兩個人相互靠著，像兩株被霜打過的秫秸。小孫走在前頭，腳步飛快——年輕人恢復(fù)得快，他已經(jīng)開始想升井后吃什么了。罐籠升起的時候，我沒有閉眼。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井口從針尖大磨成拳頭大，磨成臉盆大，磨成天空。罐籠沖出地平線的剎那，陽光像一萬根鋼針扎進瞳孔，疼。可我舍不得閉眼。我看見矸石山上的積雪反光，晃得人流淚。我看見煤場邊的歪脖子大樟樹，枝條在風里抖，抖落一夜霜。我看見老孫頭蹲在更衣室門口，煙頭明滅，他沖我點頭。我仰起臉，閉上眼睛，對著那輪灼燒的紅日，嘶聲喊：“我又過了一年啦——”喊聲驚起煤場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遠，翅膀扇碎晨光。老吳在后面笑：“喊什么喊，嚇著太陽了。”我沒理他。那年那輪太陽不知道，它照見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截從地心拔出來，還帶著煤層體溫的炭。更衣室里，我脫掉浸透的工裝，煤灰順著皮膚紋理往下淌，在水磨石地上匯成小溪。鏡子里的臉，只有眼白是白的，眨一下，黑白分明。我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洗。洗三遍，水還是黑的。不洗了。穿上打著補丁的棉襖，推門。風刮過來，臘月的風，像刀子?？晌矣X著暖。能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站在地面上吹風，就是福。巴金先生說他的心被生活的洪爐煉成了鋼鐵。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什么，大概是一塊煤——黑，硬，燒起來不一定有明火，但能熬過一整個長夜的冷。回宿舍的路上，路過礦部廣播站。大喇叭吱吱呀呀響了幾聲，開始播《東方紅》。但照樣嘹亮。廣播員用標準的普通話念：“今天是農(nóng)歷一九七一年正月初一……”我站住腳，聽完了整條新聞。“干打疊”宿舍里沒人。上白班的還沒下班，上夜班的剛倒下。通鋪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弟兄，有的沒脫工裝，腳還穿著膠靴，就打起了鼾。我摸到自己的鋪位，掀開冰涼的被窩，沒躺下，先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打開，里三層外三層的舊報紙，包著三十捌塊五毛錢。這是去年最后一個月的積蓄。加上今天能領(lǐng)的加班費五毛五，還有一月五元的下井費，再過幾天就能湊夠四十四塊零五分錢，就能回家給媽媽買藥，給弟妹交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了。我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枕頭底下，躺下，閉眼。睡不著。井下的風鎬還在夢里突突震，虎口神經(jīng)一跳一跳地疼。可心是安的。莫言兄說他現(xiàn)在隨時能吃上餃子，沒有了吃的吸引，過年的興趣就去了大半。老舍先生懷念小時候的臘八粥、凍梨、大秧歌，說那才是年的味道。我都懂?？晌也粦涯?。不是他們的年不好，是我的年太沉，沉到?jīng)]有余地懷念。我只記得那個除夕夜的風鎬、那個烤焦的黑饅頭、那塊差點要了我命的矸石。我記得爬出井口時那輪紅日，閉著眼喊“我又過了一年啦”時，喉嚨撕裂地疼。這些記憶不柔軟，不溫情，不配寫進賀歲文章。但它們是真實的，是我那一代礦工的年輪。后來我離開了潤溪煤礦，是從一次瓦斯爆炸后才爬上了地平線。后來煤礦關(guān)了，井口填了，矸石山推平種了楊樹。后來的后來，原先的礦工，走的走了，在的也聯(lián)系不上，連“潤溪煤礦”這個地名都改了。可每年除夕，我還是會在零點零一分醒來，下意識摸一摸枕邊，好像那里還放著那臺嘶吼的風鎬。窗外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硝煙味飄進陽臺。孫子跑過來問：“爺爺，你小時候過年吃什么？”我摸摸他的頭，想了想，說：“吃饅頭。烤過的?！彼戎挛?。我沒再說。他不懂。他不需要懂。他的年有奶油蛋糕、電子煙花、紅包二維碼。他的年在半空綻放，五光十色。我的年在地下四百米，只有黑、白、紅三色——煤的黑、雪的白、矸石砸下來時濺開的血花。可我仍然感恩。感恩那五毛五分錢，感恩那口救命的黑饅頭，感恩老吳把我從矸石下拽出，感恩那輪等我爬出井口的紅日。身囚煤井的八年，我從挖煤小工、大工，到瓦斯檢查員、值班電工，我從沒有過怨天尤人。感恩年。無論它以什么方式到來，又以什么方式過去，它總是公平的——給每個人一個刻度，提醒你還在喘氣，還在走，還沒被埋進地心。寫到這里，窗外的天暗了。臘月的風貼著地皮刮，卷起幾片枯葉，在巷口打旋。我放下筆，起身沏茶。水汽氤氳間，忽然又想起潤溪煤礦那個凌晨。老吳把那根沒點燃的大前門從耳后取下來，湊近鼻子嗅了嗅，沒舍得扔，又夾回去了。二柱子的血泡結(jié)了痂。小孫不哭了，他在罐籠里睡著了，頭靠著煤筐，嘴角掛一絲笑，夢見了什么。而我站在井口，太陽把我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落在地上，黑黑一截，像剛從煤層里劈出的半成品。我閉眼，對著太陽喊：“過年啦！過年啦！”喊聲沒有回音，被臘月的風撕碎，撒在矸石山上，撒在結(jié)冰的煤泥塘里，撒在還沒有融雪的、貧瘠而又遼闊的人間。多年以后，每當年關(guān)逼近，暖氣管道烘得窗玻璃起霧，我還會想起那個沒有餃子的除夕，想起那臺震裂虎口的風鎬。它們提醒我——年不是日歷翻篇，是活過來了。活過來，就算過了年。2026.2.16于江西南昌 作者簡介、寫作背景、注釋與賞析彭映水（筆名龍頭山客），江西余干人，江西省作協(xié)會員。他的人生極具傳奇色彩：15歲因家貧輟學(xué)，此后25年間先后做石匠、挖煤、當電工，直至不惑之年才重拾文學(xué)夢。這段底層掙扎的經(jīng)歷，成為他日后創(chuàng)作的血肉根基。《過年》取材于作者1971年在潤溪煤礦的真實經(jīng)歷。時年22歲的他，為每月5元的下井費和除夕夜五毛五分的加班費，主動選擇在井下的八百米深處度過除夕。彼時他家有父母、奶奶及7個弟妹共11口人，作為長子，他不得不用血肉之軀在煤層間為全家刨出生路。這段記憶沉淀五十余年后，終成此文。 注釋：1. 潤溪煤礦：位于余干、東鄉(xiāng)、進賢三縣交界處，清末即已開采，作者曾在此挖煤8年，70年代末已關(guān)閉。2. “殘采”：指在大礦采盡后，從礦巖夾縫中偷采剩余煤層的危險作業(yè)3. 五毛五分錢：1971年除夕夜班加班費，當時可買3斤多米面4. 志學(xué)之年：語出《論語》“吾十有五而志于學(xué)”，指十五歲 賞析：這篇《過年》散文，以黑、紅、白三色構(gòu)建出震撼人心的美學(xué)世界——煤的黑、雪的白、血的紅，在除夕夜的井底激烈對撞。這三種色彩不僅是視覺意象，更是命運的隱喻：黑是吞噬光明的地心，白是遙不可及的地表，紅則是生命在夾縫中迸發(fā)的尊嚴。當罐籠沉入地下四百米，“頭頂那方天光收攏成巴掌大，倏地滅了”，從此晝夜失去意義，唯有風鎬的突突聲標記著時間的流逝。作者以礦工之眼重新定義了“年”——不是日歷上的喜慶節(jié)點，而是“從煤層縫里一鎬一鎬摳出來的”生存刻度。 作者采用復(fù)調(diào)敘事技巧，將莫言的童趣、巴金的滄桑、老舍的質(zhì)樸織入礦工生涯的粗糲肌理，形成獨特的美學(xué)張力：既有莫言式“盼年”的急切，卻置換為對五毛五分錢加班費的渴求；既有巴金式時光流逝的感懷，卻沉淀為地心四百米的生存刻度；既有老舍式白描的精準，卻浸透了煤塵與血汗。三種文學(xué)基因在煤層深處發(fā)生奇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最終結(jié)晶為屬于彭映水自己的敘事語言——那是一種從地心生長出來的、帶著原巖溫度的文學(xué)，粗礪卻滾燙，沉重卻透著微光。 最動人處在于細節(jié)的穿透力：烤焦的黑饅頭比全聚德烤鴨更香，五毛五分錢比命更重，那根始終沒點燃的大前門香煙成為尊嚴的象征。井口吃饅頭的場景尤其精妙，層層遞進——先是“煤碴子硌牙”，饑餓與煤塵一同被吞咽；再是就水沖下煤粉，生存的粗糲感直抵肺腑；最后是二柱子烤出焦黃饅頭，“麥香從煤煙里硬擠出來，像臘月的臘梅，又瘦又倔”。這個“擠”字用得極狠，既是麥香從焦黑表皮下的突圍，也是人在絕境中向命運爭奪尊嚴的隱喻。在至暗時刻開出的精神之花，比任何華麗辭藻都更有力量。 文章在時空的不斷閃回中完成對苦難的超越——當年在地心盼日出，如今在窗前憶地心，兩種“年”的對照，照見的是一代人的生命韌性。結(jié)尾處“活過來，就算過了年”七字，將中國底層民眾最樸素的生存哲學(xué)凝練至極。這不是文人的歲末感懷，而是從煤層里刨出來的生命刻度。 從寫作技巧而言，本文有三點尤為精湛：一是時空蒙太奇手法的運用，在“當年井下”與“如今窗前”之間自如切換，形成強烈的歷史縱深與情感張力；二是感官錯位的通感修辭，如“喉嚨像砂紙”“風鎬的轟鳴會跟人一輩子”，將身體的痛感轉(zhuǎn)化為可觸可感的文學(xué)質(zhì)感；三是“去抒情化”的克制筆法，越是驚心動魄之處（如頂板塌落瞬間），越是用近乎冷漠的白話敘述，這種克制反而讓情感更具爆破力。此外，作者善于以微小意象承載宏大主題——那根沒點燃的香煙，那塊烤焦的饅頭，那五毛五分錢，都成為時代的切片，讓個體命運與歷史語境悄然勾連。 全文以身體為筆、以苦難為墨，在記憶的頁巖上刻下一代人沉默的證詞——那些被歷史遮蔽的、在地心深處呼吸著的、卑微而頑強的存在，終以文學(xué)之名重見天日。當作者說“感恩年”時，他感恩的不是苦難本身，而是在苦難中未被碾碎的人性微光。這篇《過年》，不僅是個體的記憶復(fù)蘇，更是一代礦工群體的精神紀念碑。 水龍吟。詠除夕 硯田荒半生花遲，今宵亂拋騷緒。雪泥鴻跡，東山月映，水天深處。山客閑譚，一燈孤影，幾年寒暑。念窗前故我，樽前此夜，夢如鶴，匆匆去。 莫問新題何許。只依然、筆耕如故。人間烈火，胸中丘壑，化成金縷。明日春風，先紅那樹，舊年曾顧。待從頭、檢點奚囊萬斛，寫升平譜。 《水龍吟·詠除夕》注釋與點評 注釋：上闋以“硯田荒半生花遲”起筆，硯田指筆墨生涯，花遲喻指文思晚成，暗合作者少年輟學(xué)、不惑之年方重續(xù)文學(xué)之緣的經(jīng)歷?！把┠帏欅E”化用蘇軾名句，喻過往人生痕跡；“東山月映”與“水天深處”則巧妙嵌入作者已刊行的《水映東山》《月映水中天》兩部書名?！吧娇烷e譚”既是自指，亦含第三部《山客閑譚》，“一燈孤影”勾勒出寒夜獨坐、筆耕不輟的清寂畫面。結(jié)句“夢如鶴”意象超逸，既見高潔之志，又添匆匆逝去之嘆。下闋“莫問新題”一句轉(zhuǎn)折，以“筆耕如故”作答，態(tài)度篤定?！叭碎g烈火”對“胸中丘壑”，一外一內(nèi)，一熱一沉，化為文字如“金縷”般珍貴。末句“奚囊”用李賀古錦囊貯詩稿典，檢點舊稿而寫新篇，寄意悠遠。 點評：全詞緊扣作者生平與文學(xué)追求，將個人際遇、已刊書稿與文學(xué)理想熔鑄于除夕的時間節(jié)點。詞境由孤寂漸入開闊，從過往轉(zhuǎn)向未來，既見滄桑，又顯堅毅。意象選擇精當，“夢如鶴”“人間烈火”等句尤見匠心。結(jié)語“寫升平譜”既回應(yīng)上闋“匆匆去”的悵惘，又寄寓對新年新作的期許，收束有力，余韻悠長。 念奴嬌。又一年 東風先狡，卷簾絲春雨，暗窺窗隙。漫道今年光冉處，卻報馬騰消息。柏葉樽前，梅花鬢底，舊夢都安席。明朝何事，又添新歲愁寂。 遙想一路狂歌，桃符換盡，誰記曾題壁？耄耋年來家國事，分付凍云寒汐。老柳乘風，殘燈燃炯，忍照觚棱碧。曉鐘催徹，誰知山客簫笛。 2026.2.16于江西南昌【注釋】①光冉：光陰荏苒之縮語，喻時光漸逝。②馬騰：既指丙午馬年之生機蓬勃，亦暗合“車水馬龍”之世相。③安席：《詩經(jīng)》“寤言不寐，愿言則疐”化用，喻舊夢盤踞難遣。④題壁：暗用蘇軾“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題舊詩”典，寄托滄桑之感。⑤耄耋：《禮記》八十曰耄，九十曰耋，此處代指暮年。⑥觚棱：宮闕轉(zhuǎn)角瓦脊，借指故國山河。⑦山客：隱者自謂，呼應(yīng)前文“狂歌”之跌宕。 【點評】此詞以古稀奔八旬之齡守歲感懷，上片擒題“又一年”之流轉(zhuǎn)，以“東風狡”起興，綰合春雨報春之景；“柏葉”“梅花”諸物象密織，形成時空疊印之效。下片“一路狂歌”與“桃符換盡”對舉，拓出七十年家國記憶的縱深，“云寒汐”尤見筆力沉雄。結(jié)句“誰知山客簫笛”以問作結(jié)，既暗扣“今夜無眠”之題，又于孤寂中隱現(xiàn)東坡“一蓑煙雨任平生”之豁達。全詞氣脈貫注，古雅中見性靈，密麗處透清剛，洵為老境臻熟之作。 清平樂。拜年 銀屏傳語，群里紅包雨。爆竹禁開聲自許，都在春風深處。古稀客住洪城，心牽干越云程。若得蒼天再借，期頤笑看新晴。 2026.2.17于南昌新建城注釋點評：此詞以傳統(tǒng)詞牌寄寓新春情懷，緊扣時代脈搏。上片“銀屏傳語”連句，巧用“紅包雨”等新詞入詞，既寫當代網(wǎng)絡(luò)拜年新風尚，又以“春風深處”暗合傳統(tǒng)節(jié)序，古今交融不露痕跡?！氨窠_”一句，既遵現(xiàn)代都市禁令，又借“聲自許”三字，將無聲之祝?；胩斓睾蜌?，立意新穎。下片轉(zhuǎn)寫客居情懷?！肮畔】妥『槌恰秉c明創(chuàng)作背景，“干越”即作者故鄉(xiāng)余干古稱，與“洪城”（南昌）對舉，道出千里相思。結(jié)拍“若得蒼天再借，期頤笑看新晴”，化用“再借五百年”豪情，卻以“期頤”（百歲）之愿出之，于淡泊中見超逸，將暮年壯志升華于“笑看新晴”的豁達之境，余韻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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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游天下］，年年有春天 歲歲無情人 ，（詩文十篇）

龍頭山客

［漢游天下］，年年有春天歲歲無情人，（詩文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