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年驚夢</p><p class="ql-block"> 睡夢中我幽靈般地來到老家大門外,整個山村灰蒙蒙的,一片寂靜,唯有三棵老楸樹,虬龍一樣的樹冠朦朧可見,幻影著春花秋實的流年。走進生我養(yǎng)我哺育我長大的老院,空蕩蕩的,就是住在中間三間的叔叔家,也黑乎乎的好像沒有人煙一樣。我心里盤算著該回家過年了,卻是這般光景,沒有一些活氣。“快吃飯了——”聽見母親那熟悉而且一直縈繞耳際的呼叫,走進那熟悉而又寒酸,昏暗而又不覺寒冷的兩間南屋,時候既然是隆冬,過去西風卷地寒氣逼人凍得瑟瑟發(fā)抖的苦痛,此時卻一點感覺也沒有,記得小時候每次睡覺前都是母親把被子在火上煊熱了,我才在冰冷的炕上鉆進熱被子里入睡。而今這暖暖的暖意是因為我是在有暖氣而且十分舒適的家里做著舊日里寒冬里的夢。拉開護門,推開古老而熟悉的木門,儲存谷子的老柜,百姓叫老圪洞,依然坐鎮(zhèn)寒酸的正堂,柜里裝著一家人一年的生活希望,柜上一個穿衣鏡是那個時代的一個特征;墻上寫著《沁園春雪》的字條還泛著墨香,正中掛著主席像,鏡前放著主席白色瓷像是那時人間的最高信仰;柜臺上放著清晰可數(shù)的鞭炮供燒罷香放的,為踐行民間的口頭禪,“燒香不磕頭,老爺不記仇;燒香不放炮,老爺不知道”而做好準備。連著右邊是一桌一箱,箱里是一家人全部的“寶藏”。上樓的老梯下連著窄窄的小炕,黑燈瞎火的,母親好像病癡癡地躺在大土炕上,有氣無力的,正是她老景慘淡的再現(xiàn)。就是在這局促一室的土炕上母親含辛茹苦地生養(yǎng)了四男四女,生活榨干了她的心血和汗水,寒冷的西北風帶著上郊水庫的寒氣席卷兩間寒房,水缸、煤圪坨,酸菜缸都凍得實實的,也就是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度過了我苦澀而愉快的童年,寒冬里兄弟三人住在堆著玉茭的樓上,蓋著一條單薄被子,還因為我點火時一不小心在中間燒了一個窟窿。樓上的兩把軍刀是父親三次焦作參戰(zhàn)的紀念品:一把是插在步槍頭上的刺刀,另一把是挎在腰間的還有鞘,也有一個子彈包和一些零星子彈,尤其是一個大海螺吹起來“嘟——嘟——”的響,也許父親用它做軍號,在戰(zhàn)場上還發(fā)揮獨特的作用呢?兩間小屋里有說不完的故事,是我生長夢的肥沃土壤。冬夜漫長饑餓難忍,等著分吃了母親半碗榆皮面黃面條,還是肚饑眼睛饑地入睡了。唉!母親的苦無人知曉,一身的病少人理解,臨終沒有一個子女在跟前,客死他鄉(xiāng),……我在不由自主地想,對這里的每一物件甚至每一粒塵埃也在翻動著對過去生活的回味,雖然這老屋現(xiàn)已無存,但有永生割不斷的家情,占據(jù)了我所有的夢的魂魄!圍著一口老鍋,母親為兒子修了四座房,娶來了三房媳婦,為兒孫操盡心事。夢??!就是靈魂飄渺之旅,如一縷幽魂在游弋,感覺不到自身重量的存在,感覺不到走路的腳步聲。又是母親催促吃飯的微弱聲音,看見火邊剛剛燒熱的鐵鍋里剩有一碗帶有鍋底的黃稠飯,還冒著熱氣,火臺上生著紅紅的煤火,還有一大一小兩個缸正在發(fā)酵的米面,準備蒸饃饃做敬神的供品。轉身找不見碗,看見一個放在小柜上的水盆里有一個吃過飯的碗,洗洗就用這個吧,一看挨近小柜的兩個漿水缸還發(fā)著一絲酸氣,有了對一天三頓漿水菜度時光的童年有了特別懷念。猛然間又聽父親催促二哥寫春聯(lián)的聲音,不見迷蒙的人影只有拉長的聲音,亦是靈魂在鉤沉。來到院子東面打開大哥關閉的兩間東耳房,銹跡斑斑,好像好久沒人來過,鎖著頂著,好像有什么貴重物品似的,進去就拉吊著的開關繩,拉燈不亮,又拉火邊的燈也不亮,因為做夢是夢不見陽光或者燈光的,只有紅紅的煤火上架著個大油鍋,母親支撐著疲憊的身軀正在煮著獻供,口里不住地說著我喜歡吃的多煮些,我驚訝地說,媽你怎么又在這里忙呀?恍惚二哥也爬在大炕上翻著書,心里奇怪,門關著頂著你倆是怎么進來的,可能是背著大哥從窗戶進來的。這時又聽到父親的叫聲:“你今晚到你大哥哪里睡吧!早點睡,明天還有磨豆腐哩”,我回答說,“嗷,甭管了”。是??!年來了,人忙了,小人也不適閑,掏灰,調(diào)煤,砍柴,大掃除,都在忙活。最讓人揪心的是過年了,還不知道新衣服在哪里,不管怎樣,父親總要讓我們穿上一件新衣服,記得大年三十的晚上,大姐才裁好了衣服,奶奶在煤油燈下綴著扣子,我在等待著試一試。站在凹凸不平地上,夢里又浮現(xiàn)出大哥十五歲時從河南擔大米回來剛進屋的情景,那時候只有在過年時才能吃上幾頓大米飯,吃面條也是過年的特權,一年間一日三餐都是圪糝小米漿水菜,能吃飽就不歪了。我只看見四個紅紅的柿子口水直流,大哥卻累的餓得暈倒在小柜上,小屋的故事還還演繹……我豁然醒了。</p><p class="ql-block">拿起手機一看晚上四點半,為珍惜臘月二十三這小年的一夢,體會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的真諦,隨即記下來。后來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原來的夢又續(xù)了一段,父親叫我到東面兩間樓上把窗戶關了,再把樓下門關好,可見里邊有十分重要東西似的,不知究地。上到樓上,我仿佛看到了1943年八月的一天,父親躲在陰暗的墻角,用破棉花爛布頭麻桿萌住自己,哆哆嗦嗦中,日本鬼子用亮晃晃的刺刀刺向墻角,生死存亡之際,街上日本小隊長急促的集中號聲催促下,鬼子縮回了明晃晃的刺刀急急退去,父親九死一生躲過一劫。下樓之際鬼子還不死心,點火燒房。十五歲的父親踩著幾乎被日本鬼子燒斷的樓梯一跳而下,火還在燃燒,夢隨即結束了。這夜里,這臘月二十三的前夜,我夜夢回家,父母的陰魂也交織在我的吃飯、我的睡覺、我的生活之中,交織在年的忙活之中。這只有在夢中才有三棵老楸樹、寒酸的小南屋有我無窮無盡回憶,把這生生不息的愛和親情記下來,哪怕一點點,也是對我生命的最好營養(yǎng)!夢是不講邏輯的,盡管事理不通,紋理不清,但這個夢是真的,這個情是真的,天地茫茫,陰陽輪回,母愛和父愛是永恒不變的陽光,是沸騰在血管里潮水,延續(xù)著人類的文明火種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云峰山上再生的老檀樹!</p> <p class="ql-block">威武霸氣神韻十足的虎松,為失去的伙伴虬枝盤旋如龍松而惋惜!</p> <p class="ql-block">僅剩骨架也消失得無法復制的東岳廟!</p> <p class="ql-block">600年前守護在山神廟旁的毛梾樹見證者歷史的滄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