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新年*歲華紀(jì)<br> 文/胡永強(qiáng)<br> 說起年,這字眼里仿佛就帶著噼啪作響的熱鬧。它不單是歷書上那個朱紅的正月初一,倒更像一股暖流,先是在人心里悄悄涌動著,隨即漫溢開來,染紅了千家萬戶的門楣,點(diǎn)亮了億萬雙期盼的眼眸。那是一種盛大得近乎莊嚴(yán)的喜悅,一種浸透了千年風(fēng)霜卻愈發(fā)醇厚的歡騰。<br> 新年確是新奇的。這種新,不獨(dú)在于歲時更迭的表象,更在于它賦予人心一個“重始”的契機(jī)。仿佛一本寫滿舊字的簿子,終于可以翻過最后一頁,眼前攤開的,又是潔白無瑕的嶄新篇章。這求新求變的孩子氣的盼望,自我童年起便未曾稍減。我的童年多半是在鄉(xiāng)下度過的,那里的“年”,是有形狀,有氣味,有溫度的,不像城里這般,被規(guī)整得只剩一個淡薄的影子。<br> “吃過臘八飯,就把年來辦?!崩献婺傅倪@句話,像一句開啟神秘儀式的咒語。臘八粥那黏稠的甜香還未從齒頰間散盡,一種微醺般的躁動便在心窩里生了根,仿佛真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輕輕地,一下下地,叩擊著對年的全部想象。辦年貨是頂頂鄭重的大事。鄉(xiāng)鎮(zhèn)的集市陡然間膨脹起來,成了人的河流、貨的海洋??諝庵薪豁懼汉嚷暋⒄勑β?、牲畜的鳴叫聲。村里合宰一頭肥壯的黃牛,院子里,自家養(yǎng)了一年的豬也被架起來。那場面,與其說是勞作,不如說是一場虔敬的獻(xiàn)祭——向歲月,向生活,也向那份對“大肥年”最樸素的期盼。<br> 一切的準(zhǔn)備,都循著那古老如歌謠的節(jié)奏,從容不迫地展開:“二十三熬糖甜,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宰肥豬,二十六蒸臘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油鍋炸,二十九蒸饅頭,三十門口貼對聯(lián),一年家人大團(tuán)圓?!边@哪里是日程,分明是一首用生活譜寫的敘事詩。熬糖時,那紅薯的甜味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每個角落;掃房子時,飛揚(yáng)的塵土在冬日的斜陽里舞成金色的紗幔;蒸臘肉時,那豐腴的、令人心安的香氣,幾乎要將屋頂掀開。這些瑣碎的勞作,此刻都褪盡了平日的辛苦,凝結(jié)為一種收獲的儀式。一年的風(fēng)霜雨雪,春耕秋收,仿佛都在這最后的忙碌中,找到了歸宿,如一朵飽滿的花,在歲末凜冽的空氣中,安然地、絢爛地綻放了。<br> 終于,到了年三十晚上。夜色被花炮撕開一道道璀璨的峽谷,那震耳的鳴響,是獻(xiàn)給舊歲最豪邁的肯定,也是迎接新年最激昂的序曲。年輕人是要守歲的,燈火通明的廳堂里,牌局與閑談,交織著對時光的挽留與對未來的揣測。那光,亮得有些奢侈,仿佛要將過去一年的陰影全都驅(qū)散。人們就在這光里等著,耐心地,又帶著些許期盼,直到黎明的微光像一滴稀薄的牛奶,滴入沉沉的夜色里——天門開了,一個新的春天,帶著它全部的清新與希望,降臨人間。<br> 大年初一的拜年,是一場關(guān)于秩序與溫情的展演。人們都穿著嶄新的衣裳,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欣欣向榮的景象,喜悅中帶著一種對生活的鄭重宣言。長輩們將紅封遞過來,那小小的、沉甸甸的紅紙包,包裹的豈止是幾枚錢幣?那是一份祝福,一份護(hù)佑,一種血脈相承的、無聲的諾言。小時候的我,最愛的便是這一刻,新歲新年新期盼,喜天喜地喜人間。這份純粹的、幾乎要從胸膛里滿溢出來的歡實(shí),是歲月贈予童年最慷慨的禮物,至今回想,那股熱流仍在心底微微蕩漾。<br> 我于是想起更久遠(yuǎn)的年月。那時的團(tuán)圓,因了山川阻隔,舟車不便,總帶著幾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的悲壯。一封信要走許久,一份思念要醞釀?wù)麄€冬天。如今卻大不同了?,F(xiàn)代化的巨掌,將時空不可思議地壓縮在眼前。縱使遠(yuǎn)在天邊,也仿佛能朝發(fā)夕至。發(fā)展的洪流,似乎縮短了“年”這儀式本身的時光,卻又以一種更強(qiáng)大的力量,拉近了人心與人心之間那看不見的距離。這究竟是歲月的得,還是失呢?我時常陷入這幸福的迷思里。<br> 送走舊時月,迎來新年春。窗外的柳樹,已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綠意,像是在輕聲呼喚那尚未歸來的飛燕。天地間,自有一種蓬蓬勃勃的精氣神在流轉(zhuǎn)。這過年的喜悅,大約便是如此了——它不獨(dú)是爆竹的喧鬧、美食的犒賞,或新衣的光鮮。它更是一種確認(rèn),確認(rèn)我們無論走過多少荒蕪,身后總有一盞為你而亮的燈火;它也是一種更新,讓疲憊的靈魂在親情的浸潤中,重新變得充盈而柔軟;它最終指向的,是希望,是那如同初春柳梢上一點(diǎn)新綠般,微小卻無比堅韌的,對生命本身的、永不停息的熱愛。<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