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瓦瓷灘賣藕，該折（què）</p><p class="ql-block">——一句荊楚俗語里的世情與人心</p><p class="ql-block"> 曾昭立</p><p class="ql-block"><b>市井尋常語，流傳歲月深。</b></p><p class="ql-block"><b>一根分首尾，七字見誠心。</b></p><p class="ql-block"><b>占利終成缺，寬懷始得欽。</b></p><p class="ql-block"><b>風(fēng)煙荊楚地，老話醒今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石牌話里，折讀 què（三聲），本字就是“折”，是方言音變。折斷、掰斷、掐斷（用力把東西弄斷）</p> <p class="ql-block">在荊楚水鄉(xiāng)石牌瓦瓷灘一帶，塘蕩密布，水脈縱橫。張蕩、蔡蕩兩片老蕩塘，泥肥水暖，自古便是盛產(chǎn)蓮藕的好地方，所出蓮藕白嫩脆甜、汁多味鮮，遠(yuǎn)近聞名。鄉(xiāng)野間一句流傳甚廣的俗語——“瓦瓷灘賣藕，該折”，便從這兩片蕩塘與熱鬧的灘頭集市里生根發(fā)芽，口耳相傳至今。短短七字，藏著一段生動(dòng)的市井寓言，含著一份勸世向善的樸素心意，更在歲月流轉(zhuǎn)中，演變成普通人面對(duì)人生不順時(shí)的自嘲與釋懷，道盡了荊楚百姓骨子里的精明與厚道、尖銳與寬容。</p> <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這句俗語的由來，在張蕩、蔡蕩周邊的村落里，至今仍流傳著一段意味深長的故事。舊時(shí)瓦瓷灘依水成市，因地處河灘平地，自然形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灘頭集市。每到秋冬采藕時(shí)節(jié)，挖藕人便要天不亮就下到張蕩、蔡蕩的淤泥之中，踩著冰冷刺骨的泥水，躬身刨挖，一點(diǎn)點(diǎn)將深埋泥底的整根蓮藕小心翼翼地起出來。一根完整的蓮藕，從藕頭到藕梢，節(jié)節(jié)相連、筋脈相通，每一節(jié)都浸透著挖藕人的汗水與辛勞。他們把洗凈的蓮藕整齊地?cái)[上灘頭，支起簡陋的貨攤，只求憑一身力氣，換一份安穩(wěn)踏實(shí)的生計(jì)。</p> <p class="ql-block">可集市之上，總不乏精于算計(jì)、愛占小便宜的買藕人。這些人從不愿買下一根完整的蓮藕，挑揀之時(shí)目光如炬、下手干脆利落：先掐去老硬偏細(xì)的尾部，再掰掉旁生的枝丫岔節(jié)，若是遇到稍有斑點(diǎn)、形狀略歪的小節(jié)，也要一并剔除干凈，最后只拎走中間最粗壯、最飽滿、最鮮嫩的一段，心滿意足地付錢離去。在他們眼中，這是“會(huì)過日子”“不花冤枉錢”，是理所當(dāng)然的精明，卻從未顧及，自己的行為給守?cái)偁I生的人帶來了多大的損耗與困擾。</p> <p class="ql-block">日復(fù)一日，一根根完好的蓮藕被拆解得支離破碎。被留下的頭尾殘節(jié)、碎小枝丫，既賣不上價(jià)錢，又無人愿意問津，最終只能爛在灘頭，白白糟蹋。挖藕人的生計(jì)日漸艱難，漸漸地，再也沒人愿意辛苦下塘采藕。曾經(jīng)熱鬧喧囂的瓦瓷灘灘頭集市，慢慢歸于冷清。等到那些愛占便宜的人再想來挑揀上好藕段時(shí)，灘上早已空空蕩蕩，無藕可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輩人見此情景，感慨之余，便留下了一句勸世之語：瓦瓷灘賣藕，該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七個(gè)字，初聽像是一句嗔怪，細(xì)品卻力透紙背。它所諷刺的，正是那些只顧眼前小利、只求自身便利、只取精華而不愿接納半分缺憾的人。這樣的人，看似精明通透、時(shí)時(shí)得利，實(shí)則失了分寸、丟了厚道。他們只看得見自己的得失，看不見他人的辛苦；只想擁有最好的部分，不愿接受事物本有的完整。殊不知，世間萬物，本就有頭有尾、有好有次、有優(yōu)有缺，正如張蕩、蔡蕩里長出的一根蓮藕，不可能段段都是精品。強(qiáng)求事事圓滿、件件稱心，只取精華、棄盡其余，到頭來，反而會(huì)把原本可以長久擁有的美好，徹底斷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則樸素的市井寓言，如同一面鏡子，照見了人性深處的小算計(jì)與小自私，也道出了世間最樸素的道理：愛占小便宜者，終會(huì)因小失大；精于算計(jì)者，往往路越走越窄。</p> <p class="ql-block">語言的生命力，正在于它能隨時(shí)代而流轉(zhuǎn)，隨人心而變通。不知從何時(shí)起，“瓦瓷灘賣藕，該折”漸漸褪去了尖銳的諷喻色彩，不再僅僅用來批評(píng)那些自私自利、貪占小利之人，反而成為普通人面對(duì)生活不順時(shí)，一句自我解嘲、自我寬慰的口頭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鄉(xiāng)鄰閑談、親友相聚之間，但凡有人說起近來運(yùn)氣不佳、諸事不順：出門遇阻、辦事坎坷、求財(cái)不遂、心愿難了，明明安分守己，卻偏偏霉運(yùn)纏身，好事輪不上，麻煩一樁接一樁，無奈之下，便會(huì)輕輕嘆一句：“唉，最近真是瓦瓷灘賣藕，該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句“該掐”，沒有怨天尤人的戾氣，沒有自暴自棄的消沉，反倒帶著幾分荊楚人特有的通透與灑脫。</p> <p class="ql-block">而在麻將桌旁、休閑小聚的場(chǎng)合，這句話更是常常被人掛在嘴邊。有人手氣低迷，要啥不來啥，想啥偏不啥，別人順風(fēng)順?biāo)约罕M是爛牌，輸了小錢，悶了心氣，又不愿較真惱人，便笑著自嘲：“今天手氣太背，真是瓦瓷灘賣藕，該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句話，既能化解尷尬，也能平復(fù)心情，更能體現(xiàn)輸?shù)闷稹⒎诺孟碌臍舛?。原本用來諷世的俗語，就此變成了普通人化解失意、接納不完美的生活哲學(xu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樣一句老話，從前是諷人，勸人莫貪小利、守好本心、懂得將心比心；如今是自嘲，教人看淡得失、接納不順、學(xué)會(huì)與生活和解。從勸世的鋒利，到慰己的溫和，一詞之變，藏著的正是中國人最樸素的生存智慧。</p> <p class="ql-block">其實(shí)人生亦如蕩塘里長出的一根藕。有鮮嫩飽滿的中段，也有細(xì)瘦偏老的尾梢；有順直光潔的好節(jié)，也有旁生曲折的小枝。誰都想只擁有順?biāo)?、幸福、圓滿的部分，誰都不愿面對(duì)坎坷、失意、缺憾的日子。可生活本就是完整的，苦與樂、得與失、順與逆、好與壞，本就相伴相生。只想要甜，不肯嘗一點(diǎn)澀；只取精華，不愿接受平常，終究不是生活的真相。</p> <p class="ql-block">“瓦瓷灘賣藕，該折”，說的是藕，講的是理，照見的是人心。它提醒我們：做人不可太精明，不可太自私，不可總想著占便宜。占一時(shí)之利，失一生之度；求分毫之得，丟處世之根。它也安慰我們：人生難免有不順，運(yùn)氣難免有高低，不必事事較真，不必處處糾結(jié)。一時(shí)失意，不過是“該折”，笑一笑，也就過去了。</p> <p class="ql-block">從張蕩、蔡蕩的泥塘，到瓦瓷灘的灘頭集市，一句鄉(xiāng)土老話，穿越歲月風(fēng)塵，依舊在煙火人間里醒人自省。愿我們都能少一分算計(jì)，多一分厚道；少一分執(zhí)念，多一分豁達(dá)，在不完美的生活里，活出最通透、最踏實(shí)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