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越來越安靜了。</p><p class="ql-block"> 從前他還要看電視,還要翻翻書,現(xiàn)在卻是什么都不碰了。每天除了吃飯,便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兩只眼睛望著天花板,一望就是半天。那上面有什么呢?白的,平平的,偶爾有一道細(xì)小的裂紋,別的便什么也沒有了??伤褪沁@樣望著,仿佛能望出些名堂來。</p><p class="ql-block"> 我終于忍不住,走過去問他:“爸,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看書,也不看電視了?”</p><p class="ql-block">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那眼神空空的,像隔著一層什么。半晌,他嘆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卻拖得很長:“唉,我現(xiàn)在心情不好?!?lt;/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詫異。九十三歲了,不愁吃穿,有人伺候著,這樣的日子,還有什么可愁的呢?我把這話問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是愁啊,現(xiàn)在沒多少錢了,怕請不起保姆。”</p><p class="ql-block"> 我聽了,心里一動,故意問道:“那怎么辦呢?”</p><p class="ql-block"> 他又是一聲嘆息:“那只有你們輪流的照顧我了?!?lt;/p><p class="ql-block"> 我算了算:“大姐都快七十了,我也六十多了,弟弟還在上班。大姐肯定照顧不了你,弟弟也忙,那就只有我來照顧你了。你覺得我行不?”</p><p class="ql-block"> 他聽了,半晌沒有作聲,只是又嘆了一口氣,翻過身去,背對著我。那瘦削的脊背,微微地弓著,在被子里顯得那么單薄。</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他哪里是真的擔(dān)心錢呢?他是擔(dān)心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九十三歲,像一盞熬了太久的油燈,火苗微微的,不知哪一陣風(fēng)來,就會滅了。他怕的,或許不是死——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什么沒見過呢?他怕的,是死之前的這段日子,這段動彈不得、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從前,他還硬朗的時候,愛在院子里散步,愛和老友們下棋,愛看報紙上那些小字?,F(xiàn)在呢?四肢像生了銹的機器,不聽使喚了。想做的事很多,一樣也做不了。這種時候,人的心思大概就變了,變得像秋天的葉子,飄飄忽忽的,不知該落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夜里,他常常叫我。有時說身體不舒服,有時說要接尿,有時只是要一杯水。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需要這些。他是在聽動靜,聽這屋里還有人走動的腳步聲。只要看見人,他就安心了,就能閉上眼睛睡過去。黑暗里,那一聲聲呼喚,像小小的、怯怯的試探,試探著這世界還在不在,自己還在不在。</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隔壁樓里的周阿姨,七十了,每天還要照顧九十五歲的老母親。推著輪椅,在小區(qū)里慢慢地走,走得比蝸牛還慢。她自己也是滿頭白發(fā)了,腰也彎了,可還得撐著。上次看見她,她苦笑著對我說:“沒辦法啊,請不起保姆,二十四小時的,一個月要多少錢?我這退休金,自己用還不夠呢?!?lt;/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個年紀(jì)的人,本該是被照顧的了,卻還要照顧更老的人。六十歲照顧八十歲,七十歲照顧九十歲,像一串葡萄,最下面的最先爛,上面的就得托著它。可是,上面的自己也快爛了啊。</p><p class="ql-block"> 父親又咳嗽了,輕輕的,一下,兩下。我走過去,看見他還醒著,眼睛又望著天花板。那上面還是白的,平平的,什么也沒有。</p><p class="ql-block"> “爸,要喝水嗎?”</p><p class="ql-block"> 他搖搖頭,眼睛卻看著我,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p><p class="ql-block"> 我替他把被子掖好,在他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有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地響。他聽著,眼睛又轉(zhuǎn)向了天花板。</p> <p class="ql-block"> 那一方白色的、空無一物的天花板,或許是他最后的天空吧。在這天空下,他想著他的過去,想著他的兒女,想著那不知何時會來的、又不肯快些來的明天。而我,我只能這樣坐著,陪著他,在這沉沉的、慢慢流淌的夜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