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20251008</b></p><p class="ql-block"> 昨夜睡得還算安穩(wěn)，凌晨四點半醒來時，沒有倒時差的混沌，只有對這場“追瀑”的沉靜期待。洗漱完畢，六點整泡上一壺?zé)峥Х?，推開門便撞進一片灰蒙——暗灰色的天幕被濃云壓得緊實，遠方山崗只剩一道模糊的長影，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畫，連風(fēng)都裹著幾分秋日的涼，悄悄往衣領(lǐng)里鉆。倒也好，這樣的陰天，或許能讓待會兒近在咫尺的瀑布，多幾分水汽氤氳的獨特韻味。</p> <p class="ql-block"> 六點半，帶頭大哥從酒店餐廳帶回早餐：機器分裝的瓶裝飲料、齁得無法下咽的甜蛋糕，還有一歪裂的蘋果，活像應(yīng)急包里湊數(shù)的儲備糧。帶頭大嫂戳了戳蛋糕，眉頭輕輕蹙起，一個轉(zhuǎn)身去張羅“自助早餐”了。熱水咕嘟著裹住燕麥片，麥香慢慢漫出來，盛一碗熱粥下肚，暖意從胃里散開，才算把清晨的涼意徹底趕跑。 </p><p class="ql-block"> 這時天放亮了，云層裂開幾道細縫，把對面山崗的植被染得鮮活起來。深綠的針葉、淺黃的灌木層層疊疊，連葉片上的露珠都透著清亮，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先前蒙在天地間的灰氣，總算被這抹生機沖散了些。</p> <p class="ql-block"> 七點四十分，我們準(zhǔn)時出發(fā)，躍馬揚鞭朝著水牛城的方向飛馳——那里而我們心馳神往的尼亞加拉大瀑布。起初的路藏在森林深處，狹窄的路面裂紋斑駁，且左轉(zhuǎn)右彎。不過，一路所見的鄉(xiāng)村風(fēng)光別具風(fēng)情。</p><p class="ql-block"> 八點四十分車子拐上主干道，這會兒終于能放馬縱奔了。風(fēng)從車窗鉆進來時，連呼吸都跟著輕快了幾分，仿佛風(fēng)也知道，我們離那期待已久的瀑布越來越近了。</p> <p class="ql-block"> 九點半，我們找了個加油站停下，大家分頭去方便，也給“愛車”加滿油。我鄭重地把方向盤交給帶頭大哥，笑著說“徒弟有愧，北美駕駛以吃罰單告終！”帶頭大哥哈哈一笑：“吃一塹長一智，還盼老弟再來美國長幾個‘智’呢！”</p> <p class="ql-block"> 又行了約一小時，導(dǎo)航顯示離尼亞加拉大瀑布已不到50公里。進入一休息站小憩，剛推開車門，一股寒氣就往衣領(lǐng)里鉆，我趕緊把外套拉鏈拉到頂，心里暗嘆“天涼好個秋”，這涼意倒比家鄉(xiāng)的深秋更烈些。遠處天空仍蒙著薄灰，但空氣里多了股濕潤的水汽，隱約裹著水腥氣——該是離瀑布近了。</p><p class="ql-block"> 尼亞加拉大瀑布在美國的紐約州和加拿大的安大略省交界處，瀑布美加兩側(cè)各有一座城市，名字都叫作“尼亞加拉瀑布城”。我們預(yù)訂的酒店在美國的尼亞加拉瀑布城，距離瀑布僅1.2公里。于是我們決定先去酒店，也好輕裝赴瀑。</p><p class="ql-block"> 進入城區(qū)，遠遠就看見一座高樓上的大型彩色LED屏幕，即便在陽光下也五彩靈動；更遠處的天空中飄著一團白霧，忽濃忽淡——不用猜，定是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水汽，這股“仙氣”怕是能飄出好幾公里。 </p> <p class="ql-block"> 十一點二十分，我們終于到了預(yù)訂的“彩虹酒店”，名字與瀑布格外契合。果然如地圖所示，離大瀑布州立公園不過咫尺之遙——1.2公里，步行可達。</p><p class="ql-block"> 從酒店往瀑布公園走了不過幾百米，風(fēng)就更野了，“颯颯”地往衣服縫里鉆，同行的人紛紛開始“疊穿”：毛衣套衛(wèi)衣，外套加圍巾，倒像一群為抵御風(fēng)寒做足準(zhǔn)備的旅人。</p><p class="ql-block"> 美國的“尼亞加拉瀑布城”雖是知名旅游城，卻沒有太多高樓， 最高的建筑竟是casino，除了這家賭館外，城中樓房基本透著股“小而安”的親切感。</p> <p class="ql-block"> 走了不過十分鐘，便看見山羊島附近立著一塊黑底白字的標(biāo)志墻，寫著“美國尼亞加拉大瀑布”，總算找對了地方！</p><p class="ql-block"> 走上旁邊的小橋，橋下河水靜靜流淌，可再往前，便能聽見“轟隆隆”的聲響——是那種震響胸腔的沉遠之聲，像大地在憤怒低吼，又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再走幾步，河水突然分岔，從山羊島兩側(cè)的石橋下涌過，水流撞在巖石上，聲響陡然變大，震得耳鼓都微微發(fā)麻。左邊是片森林公園，巨樹長得比三層樓還高，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草地上，光影斑斕像撒了一地碎金。</p> <p class="ql-block"> 我們沿著綠色小徑走了不到200米，右拐又上了另一座小橋，腳底下的河水陡然性情大變——先前還是溫柔如淑女般流淌，此刻卻像掙脫韁繩的野馬，互相推著搡著往前沖，浪頭翻著白沫，連水面都透著股你死我活的模樣。大學(xué)時背誦過枚乘的《七發(fā)》，此刻依稀還記得的句子便自然回響在耳畔：“衍溢漂疾，波涌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溰溰，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涌而云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原來跨越千年、相隔萬里，人類對磅礴水勢的震撼感知，竟如此相通。</p> <p class="ql-block"> 抬頭的瞬間，我忽然屏住了呼吸——尼亞加拉大瀑布就橫在眼前！每一縷水汽、每一次水浪的奔涌都清晰可見：一條大河從城區(qū)穿流而過，毫無預(yù)兆地跌進懸崖，那水流哪是“流下”？分明是“砸下”——整面水墻帶著“轟隆隆”的巨響墜向谷底，白花花的水沫濺起幾十米高，像炸開的雪，又像騰空的云，為換得玉濺花飛，<span style="font-size:18px;">哪怕粉身碎骨也無怨無悔</span>。水霧騰騰地往上冒，把周圍的空氣都染得濕潤潤的。我下意識伸手去接，水珠落在掌心涼絲絲的，可那股從瀑布里透出來的“勁兒”，似乎讓手心也有點發(fā)燙——近在咫尺的自然偉力，比詩文中的描摹要震撼得多。這會兒，水珠濺在臉上，涼絲絲的，倒把剛才的寒意沖散了些。</p> <p class="ql-block"> 對岸是加拿大的尼亞加拉瀑布城，<span style="font-size:18px;">高樓林立，規(guī)模比美國的大多了，</span>其中一座高塔格外顯眼，如利劍直指蒼穹，只是中間多了個鼓包。這會兒塔上陽光反射，與這邊的瀑布水霧相映，倒有種兩國共賞一瀑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 我們早就在網(wǎng)上訂好了門票和船票，過了安檢，沿著曲曲彎彎的棧橋走到一處平臺——低頭一看，竟懸空在大河中央！</p><p class="ql-block"> 工作人員笑著提醒：“電梯往下走，別怕！”兩分鐘后，電梯門一開，腳下河水緩緩流過，一群海鷗在水面上盤旋，有的低空掠過，叼起一尾小魚，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原來登船點就在這兒。</p><p class="ql-block"> 上船前，工作人員給每個人發(fā)了一件紅雨衣，調(diào)侃道：“這是‘防水戰(zhàn)袍’，別被瀑布的‘熱情’澆成落湯雞！”以往加拿大游船的游客穿藍雨衣，今日倒巧，他們也換了紅雨衣，兩國游客“撞色”成一片紅，倒像一場跨越國界的“瀑布之約”。</p> <p class="ql-block"> 汽笛一聲長鳴，大游船緩緩啟動，可在湍急的河流中就像一葉扁舟隨波飄搖。起初離瀑布尚遠，只能看見遠處的水霧像團白棉花掛在懸崖邊，可那聲響卻越來越近——不是普通的水聲，是震到五臟六腑的“轟鳴”，像無數(shù)面大鼓被同時敲響，連船身都跟著輕輕晃。待靠近些，才看清那懸崖上的瀑流：哪是“流下來”的？分明是老天掀開了閘門，千萬噸河水?dāng)€著勁兒往下沖，像無數(shù)條白色的巨龍，張著嘴要把谷底吞下去！水流撞在巖石上，瞬間“粉身碎骨”，卻又立刻“重整旗鼓”，濺起的水花有幾十米高，被風(fēng)一吹，變成細密的雨絲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闖勁。水浪撞崖轟鳴，水霧彌漫騰空，自然偉力直抵人心。</p> <p class="ql-block"> 帶頭大哥舉著相機拍照，手都有些抖，嘴里念叨著“比視頻里壯觀百倍”；夫人也忙著用手機錄視頻，連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了都顧不上。瀑泄流急、浪奔濤涌，尼亞加拉瀑布見證過冰川消融，見證過城市興起，也見過無數(shù)像我們這樣的匆匆游客——它只是用水聲濤鳴，講述著歲月的故事，千年萬年永不停歇。此刻站在船上，被這股磅礴的力量圍著，突然覺得平時那些煩惱、焦慮都變得微不足道，那些以為“跨不過去的坎”，和這萬年奔涌的瀑布比起來，充其量不過是水面的泡沫，一觸就破。</p> <p class="ql-block"> 下午一點二十分，游船靠岸。電梯把我們送到了一個空中的觀景臺，300度的視野，由高處觀看瀑布。水從上游平坦的河床中流來，平靜又從容，只不過咫尺之間，便奔騰咆哮，一躍而下，從平靜到激越，由緩流到飛瀉，柔弱的水剎那間升華為壯美的瀑。以前對成語“高屋建瓴”帶有書卷氣的理解，此刻瞬間找到了現(xiàn)實的注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過了一陣觀瀑的癮后，我們找了個長椅坐下，吃點水果、啃片面包補充能量，剛咬了一口，濃云突然遮住太陽，風(fēng)一下子冷了下來，我趕緊把圍巾又繞了一圈?？稍偻俨寄沁吙?，沒了陽光的水霧倒多了些“仙氣”，像披了層白紗，剛才的猛勁兒收斂了些，竟透出幾分江南煙雨的溫婉——原來同一片風(fēng)景，換個天氣，就能換種心境。</p> <p class="ql-block"> 等太陽再出來時，我們六人擠在一起拍全家福，在咧嘴“笑一個”時，風(fēng)剛好吹亂了我的頭發(fā)，照片里的我和夫人活像“金毛獅王”，引得大家笑作一團。</p> <p class="ql-block"> 從觀景臺側(cè)面往下看，尼亞加拉河繞著島流，曲曲彎彎的像一條綠色的緞帶。我們沿著河邊的小徑信步而走，慢慢繞到馬蹄瀑和美國瀑之間的觀景臺，連“新娘面紗瀑”都看得清清楚楚——這瀑布比另外兩個小些，水流像層薄薄的白紗，飄在懸崖上，倒真像新娘的頭紗。我忽然覺得，大自然最懂“平衡”：有馬蹄瀑的壯闊，有美國瀑的豪放，還有新娘面紗瀑的婉約，像一場盛大的演出，每個角色都恰到好處，既有奔涌的力量，也有內(nèi)斂的溫柔。</p> <p class="ql-block"> 晚餐后，我們循著下午的路再往瀑布去。夜色已把兩岸的城市裹得嚴(yán)實，遙見對岸加拿大的燈火，像鑲在黑絲絨上的鉆石和項鏈，從河岸一直鋪到遠處的天際——高樓的輪廓在燈光里暈成模糊的金邊，<span style="font-size:18px;">裹了燈光的</span>尖塔則像一柄彩劍，直直刺向深藍的夜空。燈光還緩緩流轉(zhuǎn)，把夜色染得忽明忽暗。</p> <p class="ql-block"> 還沒走近瀑布，先聽見那熟悉的“轟鳴”——白日里震得人胸腔發(fā)顫的聲響，到了夜里竟添了幾分朦朧的厚重，像遠處有列老式火車在鐵軌上勻速駛過，又像云層后藏著悶雷，不疾不徐地滾過天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比傍晚更涼了，裹著水汽往衣領(lǐng)里鉆，剛走出幾步，睫毛上竟沾了細若牛毛的水珠，抬手一摸，指尖也泛著濕冷的潮氣。 順著步道往馬蹄瀑的方向走，夜色中的瀑布漸漸顯露出輪廓。白日里雪白的水幕，此刻成了暗夜里的一道“白影”，像被月光泡軟的棉絮，懸在懸崖邊輕輕晃動。最妙是對岸的燈光——藍色、紅色、紫色的光透過水汽，在瀑布上暈開層層疊疊的色帶，明明是人工的光影，落在流動的水霧里，卻像天然長成的“彩霧”：藍時像藏在夜色里的冰川，連水聲都透著幾分清寒；紅時又像誰在水霧里點了簇溫火，把周遭的涼意都烘得軟了些。水汽飄得慢，光影也跟著慢，連那“轟隆隆”的聲響，都像是被夜色濾去了棱角，只剩厚重的溫柔，裹著人慢慢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 我們在新娘面紗瀑旁的觀景臺停下。白日里纖細的水簾，到了夜里幾乎要與夜色融在一起，落在巖石上的聲響仿佛從遠方傳來，<span style="font-size:18px;">憑著偶爾掠過的燈光，能看見幾縷“白紗”輕輕垂落，</span>倒真像新娘藏在袖間的紗巾，連晃動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軟。</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停了片刻，水汽在眼前聚成薄薄的霧，遠處的美國瀑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痕，連對岸的燈火都變得忽遠忽近，恍惚間竟分不清是在人間，還是在誰的夢境里——原來自然的壯景，卸下白日的鋒芒后，能溫柔到這般地步。同行的人都沒多言語，只靜靜地站著看。我想起了中午在游船上的震撼：那時的瀑布是奔涌的“巨人”，水浪砸向巖石的力道，仿佛能撞碎所有猶豫；可此刻再看，它卻像個守著夜色的“故人”，用水汽和光影，把白日里的喧囂都輕輕攏住。就像人總在白天繃著勁，把堅硬的一面露在外頭，到了夜里才肯卸下防備，讓柔軟慢慢浮上來——原來不管是瀑布還是人，剛勁與溫柔從不是對立的，而是藏在同一份底色里的兩面，少了哪一面，都不算完整。</p> <p class="ql-block"> 往回走時，抬頭撞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被人仔細擦過的銀盤，連周圍的云都靜止著，像特意為它懸綴的綢帶。月光落在步道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腳步聲、呼吸聲，還有遠處若有若無的瀑布聲，湊成了夜里最靜的“熱鬧”。</p> <p class="ql-block"> 這是我們美東行程的最后一夜。明天下午，就要去舊金山了?；仡^望了眼夜色里的瀑布，那道“白影”仍在水汽里晃，光影依舊在水霧里流。忽然覺得，這場“追瀑”最珍貴的，并非只有奔騰和壯闊，而是讀懂了這瀑布的兩面：它能在白日里奔涌著破萬難，也能在黑夜里溫柔地守時光。</p><p class="ql-block"> 或許人生也該如此——既能像白日的瀑布般，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果敢與沖勁，有《七發(fā)》中“如三軍之騰裝”的昂揚；也能像夜里的瀑布般，有“潤物細無聲”的從容淡然，有歲月沉淀后的溫和安閑。</p><p class="ql-block"> 揣著這份“懂得”往回走，連晚風(fēng)也似多了幾分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