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俠呂第十六回

寒江釣叟

第十六回江夏驚瀾建安十年春，皖城柳絮飛如雪。呂安四歲有半，已能背誦《詩經(jīng)》開篇數(shù)句。貂蟬每于后園梧桐樹下教之，稚子音清，穿林度水，聞于府衙內(nèi)外。呂布偶經(jīng)園外，必駐足傾聽，甲胄在身而不忍近，恐驚此瑯瑯書聲。龐統(tǒng)嘗戲問：“公子日后欲為詩客，抑或?qū)④?？?lt;/p>呂安歪頭想了想，答：“安安要做爹爹。”滿座大笑，呂布亦笑。然貂蟬見其眼角，隱隱有光。為將者之子，愿為將；守城者之子，愿守城。虎父無犬兒，本是可喜事。然貂蟬撫著掌心那枚銅鏡殘片，三年之期已逾兩載，殘片夜夜沁涼，心焦如焚。她不敢深想。建安十年三月，江夏急報傳至皖城。黃祖與劉琦內(nèi)訌。初，劉表病卒，劉琮以蔡瑁、蒯越為援降曹，劉琦奔江夏。黃祖本劉表舊部，素輕劉琦懦弱，不肯以江夏兵權(quán)相付。二人共守一城，貌合神離者年余。今春，黃祖以“清剿曹軍細作”為名，捕殺劉琦幕僚三人，劉琦怒而閉門不出，江夏文武各附其主，城中劍拔弩張。龐統(tǒng)閱罷急報，竹戒尺在輿圖上重重一敲：“江夏將亂?！?lt;/p>呂布道：“江夏亂，與我皖城何干？”龐統(tǒng)斜睨他：“將軍以為江夏是誰家屏障？”他指向輿圖，自江夏溯江而上，直抵皖城西境：“黃祖在，曹操水軍不得過夏口；劉琦在，劉備不暇東顧。今二人內(nèi)訌，若曹軍乘隙而入，江夏必失；江夏失，皖城西面無險可守；皖城孤懸，江東唇亡齒寒——此非江夏之亂，乃江淮之危也。”貂蟬輕聲道：“軍師之意，當如何？”龐統(tǒng)沉吟片刻，從齒縫里擠出二字：“勸和?！?lt;/p>呂布蹙眉：“黃祖與劉琦積怨已深，如何勸？”龐統(tǒng)不語，只將目光緩緩移向貂蟬。貂蟬垂眸，撫著隆腹——呂安四歲半，她腹中竟又有了三月身孕。本不欲早言，今見龐統(tǒng)目光，知避無可避。“軍師欲妾身修書于劉備？”她問。龐統(tǒng)頷首。“劉琦唯劉備之言是聽。若劉備修書勸劉琦暫忍小忿，共抗曹操，劉琦必從。黃祖雖桀驁，然孤城無援，亦不敢與劉備翻面。”他頓了頓，“此計需一人往江夏斡旋，又需一人往夏口說劉備?！?lt;/p>呂布道：“往江夏說黃祖者，某自往之。往夏口說劉備者……”他望向顧長風(fēng)。顧長風(fēng)起身：“某愿往?！?lt;/p>建安十年四月初，顧長風(fēng)再赴夏口。夏口，即漢口，漢水入江之口。劉備自長坂敗后，收攏殘卒，駐軍于此。劉琦以江夏太守名義，表劉備為荊州牧，駐屯夏口，資其糧秣。劉備坐擁一隅，養(yǎng)精蓄銳，已逾一載。顧長風(fēng)入夏口時，但見營壘整飭，旌旗肅然。與長坂坡那日倉皇奔逃的景象，已判若云泥。轅門外，一將玄甲長須，持刀而立，正是關(guān)羽。關(guān)云長。顧長風(fēng)勒馬，抱拳：“關(guān)將軍?！?lt;/p>關(guān)羽目如寒星，打量他片刻，忽道：“青釭劍？”顧長風(fēng)腰間，青釭與秋水并懸。他自長坂坡歸，青釭劍未嘗一日解下。關(guān)羽緩步近前，抬手撫過劍鞘吞口處那枚小篆“趙”字，眸中寒霜微融。“子龍之劍?！彼?，“他竟贈于你?！?lt;/p>顧長風(fēng)道：“趙將軍贈某此劍，是敬某之義。某懸此劍于腰，是敬趙將軍之忠?！?lt;/p>關(guān)羽凝視他良久，側(cè)身：“主公在帳中。先生請。”劉備已在帳外相候。一年未見，他鬢邊添了數(shù)莖白發(fā)，然神色愈溫，眸光愈靜。見顧長風(fēng)至，長揖道：“先生遠來，備有失迎迓?！?lt;/p>顧長風(fēng)還禮，直入正題：“某奉呂將軍、呂夫人之命，為江夏之事求見玄德公?！?lt;/p>劉備目露悵然：“呂夫人……備欠她一諾?！?lt;/p>他引顧長風(fēng)入帳，屏退左右，方道：“先生可知，昔在洛陽，司徒府中，備曾對王司徒言：蟬兒此女，聰慧靈秀，他日必非池中物。王司徒笑曰：玄德若有意，當為君媒之?！?lt;/p>他頓了頓：“然備那時寄人籬下，身無立錐之地，何敢以兒女私情累人？后王司徒殞命，蟬兒流落，備輾轉(zhuǎn)河北、徐州、汝南……終負當日一默?！?lt;/p>顧長風(fēng)默然。劉備抬眸，眸光復(fù)歸澄澈：“往事不可追。先生此來，為劉琦、黃祖之爭？”顧長風(fēng)道：“玄德公英明。”劉備嘆道：“琦公子仁厚，然性柔寡斷，黃祖剛愎，積不相能。備屢修書勸諭，琦公子雖納，黃祖終不悛?！彼D了頓，“然江夏萬不可失。江夏失，夏口孤懸；夏口失，荊州再無可據(jù)之地。”顧長風(fēng)道：“玄德公可有良策？”劉備沉吟良久，方道：“備有一策，然需呂將軍鼎力相助?！?lt;/p>他目視顧長風(fēng)，一字一頓：“備愿與呂將軍、江東孫討虜歃血三盟，共分江夏防務(wù)：皖城助糧秣，江東助舟師，備遣一將助劉琦整軍?！?lt;/p>“黃祖若肯同心，則共守江夏；若不肯……”他頓了頓：“則請呂將軍助備取黃祖首級，以安江夏。”顧長風(fēng)凜然。此策看似公允，實則將呂布逼入兩難：助劉備，則殺黃祖，得罪江夏舊部；不助劉備，則江夏亂局難解，皖城亦危。他望著劉備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忽然想起貂蟬之言：他是水，淹過來時，你還以為他只是春雨。顧長風(fēng)道：“某當轉(zhuǎn)告呂將軍?！?lt;/p>劉備長揖到地：“有勞先生。”辭出之際，顧長風(fēng)忽駐足：“玄德公，某有一問。”劉備道：“先生請講?！?lt;/p>“公屢言‘為天下蒼生’，然每策必先謀自利。公之‘天下蒼生’，究竟是蒼生，還是公之蒼生？”劉備凝望他，良久不語。帳外暮色四合，燭火映他半面明暗。他終于輕聲道：“先生。備少時織席販履，見漢室傾頹，恨不能持三尺劍掃清寰宇。及長，奔走諸侯間，見曹操挾天子而令諸侯，見袁紹擁河北而驕恣，見劉表守荊州而老死……備始知，欲救天下，必先有地；欲有地，必先謀身?！?lt;/p>“謀身非為身，為道也?！?lt;/p>“此語，備只對先生言。”顧長風(fēng)與他對視。四目之間，無刀光劍影，唯暮色沉沉。他終無言，長揖而別。顧長風(fēng)歸皖城時，呂布已自江夏歸。江夏之行，兇險未料。呂布只攜十騎，輕舟入江夏。黃祖聞其來，閉城不納。呂布獨乘小舟，立城下濠前，仰首高呼：“呂布特來會黃祖將軍！”城頭弓弩齊張，箭鏃如星，盡指他一人。呂布紋絲不動。良久，城頭走出一將，年近六旬，須發(fā)皆白，鷹目鉤鼻，正是黃祖。他俯視城下那孤舟獨客，厲聲道：“呂布！汝與孫策歃血為盟，某與孫氏不共戴天，汝來作甚！”呂布抱拳：“某來救將軍一命！”黃祖怒極反笑：“某坐鎮(zhèn)江夏八載，曹操南下，某不降；劉琮舉州降曹，某不從；劉表死，某獨守孤城。汝謂某需救？”呂布朗聲道：“將軍孤忠，天下皆知。然將軍可曾聞：劉琦在江夏，劉備在夏口，江東舟師日夕西顧——四面皆虎，將軍獨守孤城，能守幾時？”黃祖不語。呂布又道：“曹操敗于赤壁，然元氣未傷。彼若卷土重來，必先取江夏。將軍縱有三頭六臂，能敵曹公百萬兵否？”黃祖冷笑：“某不能敵，汝能敵？”呂布搖頭：“某亦不能敵。然某可與將軍并力敵之?！?lt;/p>“江夏在，皖城西面無虞；皖城在，江夏東翼得護。將軍與某，唇齒也，非仇讎也?！?lt;/p>“將軍與孫氏有仇，孫策已死，孫權(quán)守盟，未嘗犯江夏寸土。將軍仇其人，可也；仇其盟，不可也?！?lt;/p>“今將軍困守孤城，內(nèi)與劉琦相爭，外與天下為敵。再無人助，江夏必失?！?lt;/p>“江夏失，將軍死于曹賊之手，可稱烈士；江夏在，將軍守土安民，方是真丈夫?！?lt;/p>黃祖良久不語。城頭弓弩，緩緩垂落。他終道：“入城一敘?！?lt;/p>呂布于江夏三日。三日間，黃祖屏退諸將，獨與呂布對飲。酒至酣處，黃祖忽拔劍斫案，仰天厲嘯：“某與孫堅，同朝為將！某殺孫堅，孫堅殺某子！此仇不共戴天，豈能因?qū)O策死而消、因?qū)O權(quán)盟而解！”呂布靜聽，不勸，不駁。待黃祖嘯畢，他方道：“將軍此仇，天下皆知，無人敢勸將軍忘。某亦不勸?！?lt;/p>“然將軍守江夏八載，八載間，孫氏何曾攻江夏？孫策在時，盟約未犯；孫權(quán)繼之，亦守先兄之誓?！?lt;/p>“孫氏不犯江夏，非畏將軍，畏盟也。將軍若破盟，孫氏必來；孫氏來，曹操亦來；兩虎相爭，江夏不存。”“將軍欲報殺子之仇，某不能阻；然將軍欲守江夏百姓，某可助一臂?！?lt;/p>黃祖瞪視他良久。終，他將劍重重插回鞘中，低聲道：“呂奉先，汝變了。”呂布不答。黃祖喃喃：“昔年某在虎牢關(guān)外，望汝策馬沖陣，如天神臨凡。彼時某想：此子天下無敵，然亦必死于天下?！彼D了頓，“不想汝竟活至今日，活成個……守城人?！?lt;/p>呂布道：“將軍亦守城八載。”黃祖苦笑：“某守江夏，為劉表守，為仇守，為老命守。汝守皖城，為誰守？”呂布望向窗外江天，良久方道：“為妻、子、百姓、半生悔悟——守。”呂布歸皖城后五日，江夏盟書至。黃祖與劉琦歃血和解，劉琦讓江夏兵權(quán)于黃祖，黃祖允劉琦參議軍務(wù)。劉備遣關(guān)羽率精兵三千屯江夏西境，名為“助防”，實為監(jiān)軍。江東魯肅聞訊，遣使賀江夏得安，暗囑細作留意關(guān)羽動向。皖城助江夏糧五千石，十日內(nèi)由周通押送至夏口交割。江夏之危，暫解。然龐統(tǒng)閱罷盟書抄本，神色殊無喜意。呂布問：“軍師何憂？”龐統(tǒng)將盟書擲于案上：“將軍，劉備一兵未發(fā)、一糧未出，只遣關(guān)羽移屯江夏，便得劉琦死心、黃祖默許、皖城輸糧、江東忌憚——此四利歸于劉，而劉分文未費。”“將軍于江夏之局，出人、出力、出糧，所獲者何？”呂布沉吟：“江夏安，則皖城西面無虞?！?lt;/p>龐統(tǒng)搖頭：“江夏安于今日，然明日、后日、他日曹操再來，江夏能安否？黃祖老矣，劉琦懦弱，關(guān)羽外援終非己力。江夏之安，如沙上筑臺，潮至必傾。”“將軍今所助者，非江夏，乃劉備也?！?lt;/p>“彼借江夏為名，得夏口立足、得劉琦托付、得關(guān)羽移屯——荊州士民皆見劉使君庇江夏、御曹操、睦皖城。其仁義之名，又厚三分?！?lt;/p>“而將軍所得者，唯一紙盟書?！?lt;/p>呂布默然。良久，他道：“某知劉備善取勢。然江夏亂，皖城危；江夏安，皖城安。某救江夏，是救皖城，非救劉備?！?lt;/p>龐統(tǒng)嘆道：“將軍此心，可對日月。然天下事，非有心即可成?！?lt;/p>“將軍不圖人，人圖將軍；將軍不取勢，勢歸于人。”“待劉備勢成，將軍欲守此城，彼肯讓將軍獨守乎？”呂布不答。窗外，暮色四合。建安十年六月，皖城酷暑。貂蟬腹隆愈顯，醫(yī)者吳普診之，言此胎安穩(wěn)，當于九月臨盆。呂安每日晨起，必至母親榻前，小心翼翼將臉頰貼于隆腹，輕喚“弟弟”。貂蟬笑問：“何以知是弟弟？”呂安認真道：“妹妹要爹爹抱，弟弟安安抱。”呂布聞此語，默然良久，將兒子高高舉起，任那小小手掌拍他滿面塵灰。他忽然很怕。怕這太平，是偷來的；怕這妻兒，是借來的；怕這皖城，是夢一場。夢醒時，他仍是白門樓烈焰中孤身絕路的那個呂奉先。是夜，貂蟬忽于枕畔輕聲道：“將軍，妾身思量一事?！?lt;/p>呂布側(cè)身望她。“呂安之名，將軍取‘平安’之意。妾身甚愛之?！?lt;/p>“然此胎若得子，妾身欲取單名一個‘定’字?！?lt;/p>“平定之定，安定之定?！?lt;/p>“愿他生時，天下已定；縱天下未定，愿他此生……不必如父輩顛沛。”呂布握她的手，久久無言。窗外蟬聲聒噪，夏日正長。建安十年七月，許昌細作傳回密報。司馬懿遷丞相府長史，總領(lǐng)河北屯田、練兵、治水諸務(wù)。曹操待之愈厚，呼其字而不名。密報另附一事：司馬懿于鄴城私邸，豢養(yǎng)方士三十余人，日夜煉制丹藥。其丹方不明，用途不明?；蛟蒲幽暌鎵?，或云療傷續(xù)骨，或云……厭勝續(xù)命。貂蟬閱報，指節(jié)泛白。她掌中那枚銅鏡殘片，忽于暑夜沁出刺骨寒涼。建安十年八月，魯肅遣使至皖城。使者呈孫權(quán)親筆書，辭極謙抑：“孤聞呂夫人九月臨盆，特遣醫(yī)官二人、乳母四人、東海明珠一斛、交趾珊瑚一樹，以賀弄璋之喜。昔家兄與呂將軍有盟，孤不敢廢。愿盟約如舊，世世永好?！?lt;/p>貂蟬收禮，回贈巢湖珍珠一斛、皖城新茶百斤、顧長風(fēng)自大別山所得靈龜甲一枚。孫權(quán)得龜甲，置之案頭，朝夕摩挲。魯肅問：“討虜何以重此物？”孫權(quán)不答，目視龜甲上天然紋路，蜿蜒如龍。良久，他輕聲道：“子敬，呂夫人……非常人也?！?lt;/p>建安十年九月初七，貂蟬于府衙產(chǎn)下次子。是日，天朗氣清，南風(fēng)徐來。吳普及三穩(wěn)婆守于產(chǎn)室，呂布披甲立于廊下，甲胄未解，汗透重衣——與四年前呂安降世時，一模一樣。一聲清啼，裂空而起。穩(wěn)婆抱子而出，喜極而泣：“恭喜將軍！又是一位公子！”呂布怔立當場。他伸手欲接，手在半空又滯住。四年前那一幕重上心頭，襁褓中那不及盈握的小小嬰孩，軟得像一片羽、一捧雪、一握新落的槐花。他將次子輕輕接在臂彎。嬰孩眉眼未開，皺皺的一團紅，卻在此時微微動了動，將一只小小的拳頭，輕輕抵在呂布掌心。呂安踮起腳，湊近看，小聲道：“弟弟真小。”他想了想，將自己最心愛的那枚青玉平安扣解下，小心翼翼塞進襁褓：“安安的，給弟弟?！?lt;/p>滿堂哽咽。貂蟬倚坐榻邊，汗?jié)袂嘟z，面色蒼白，唇邊卻漾開淺淺笑意。她望著呂布，輕聲道：“將軍，此子當名‘定’?！?lt;/p>“呂定?！?lt;/p>呂布垂首，一滴淚落在襁褓上。他啞聲道：“呂定……好?！?lt;/p>“愿他此生……天下已定?！?lt;/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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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貂俠呂第十六回

寒江釣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