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月，工資太低。熬十多年，一個(gè)月發(fā)到手不到三百塊錢，攤到一天不足十塊錢。工資低，出差補(bǔ)助更低，低得三頓飯都難以糊口?？墒牵堰@很低的生活補(bǔ)助全吃進(jìn)嘴里，也不是做人的心意。做人的心意是從牙縫里再省出一筆，好應(yīng)付出門在外的日常開銷，這樣才不至于花錢賺吆喝——賠本買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也不是誰想出差就能出差。這不，機(jī)會(huì)輪到我頭上，外出學(xué)習(xí)半個(gè)月。培訓(xùn)方管住不管吃，一間屋子四張床，自帶被褥，吃的要自己想辦法。早晚好湊合，早餐吃不飽可以熬到中午，晚餐吃不飽可以早早睡覺，午餐必須把底子打扎實(shí)。何況那時(shí)正是吃壯飯的年齡，即使把一座山吞到肚里，別說出去轉(zhuǎn)一圈，單單坐上半天，就像冰棍進(jìn)熱茶壺早化個(gè)沒影沒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選個(gè)價(jià)廉物美、吃飽吃好的飯館，成了首要之首要、關(guān)鍵之關(guān)鍵、迫切之迫切的大事要事。半個(gè)月，不長不短，得當(dāng)日子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臨街的飯店光怪陸離、富麗堂皇，那不是我輩要進(jìn)的地方。羊毛出到羊身上，我們還想薅別人的羊毛哩。要吃飽吃好得往巷子里鉆，那里房租便宜，飯菜實(shí)惠。尋尋覓覓，找到一條巷子。一排溜門臉，窄狹狹的，黑熏熏的，像叫化子的臉。這種館子用今天的話說叫蒼蠅館。蒼蠅館里做的都是蒼蠅級(jí)的食物，餃子，撈面條，攬鍋菜……吃餃子不行，每碗有數(shù)，頂多沖碗不要錢的酸湯，肚子誑飽了，撒泡尿就沒了；攬鍋菜也不行，看著一碗肉，上面扇著薄薄一層，沒幾片肉，價(jià)錢還貴；還是撈面條實(shí)在，崛尖冒高一大碗，還能無限循環(huán)地喝面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范圍確定，再說具體目標(biāo)。吃飯找人多的地方，人氣即口碑?？催@家，屋內(nèi)門外，黑壓壓，熱騰騰，全是人。啥人？剛剛從工地收工的裝修工，從腳手架下來的泥水工，送完液化氣的送氣工……一身灰塵，滿臉汗水，茶瓶比水壺還大，一看就知道是出力人、大肚漢。這些人還有個(gè)共同特征，飯來之前，先灌杯水喝著，解解渴，消消汗，喘喘氣，墊墊底。光靠那碗面，碗再大也填不滿肚子，填不滿就沒有“撐”的感覺。沒有“撐”的感覺，就不能算吃飽吃好；沒有“撐”的感覺，這頓飯的意義就打了折扣；沒有“撐”的感覺，就難以支撐到“日頭落，狼下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就選這里。我們一行人，思想意志行動(dòng)高度統(tǒng)一。雖然我們身上沒有灰塵，手里沒有超大杯子，看起來還有些斯文。但是，彼此目標(biāo)一致，追求相同，可以合并同類項(xiàng)。</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個(gè)夫妻店，男人掌勺，女人打雜。男人中等個(gè)子，大背頭，梳得一絲不亂，腕上戴個(gè)金燦燦的手表，足有半斤重，腰里系個(gè)皮圍裙。在這片地帶，也算少有的干干凈凈，利利索索，內(nèi)清外爽之人?！俺陨?？雞蛋面，肉絲面，炸醬面，統(tǒng)統(tǒng)三塊五，飯量大，早吱聲，吃多少續(xù)多少，管飽?！彼脑捄脦е硢〉脑|口音，含著外地人特有的聰明和熱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灶具在門口支著，火焰噴得大高。男人掂著勺子，瞇著睛睛，勺子攢點(diǎn)油，在鍋里一旋，油就冒了煙，食材丟下去，滋剌一聲，掂起鍋，翻一下。這口鍋炒著菜，那口鍋的水開了，抓把面條下進(jìn)去。一個(gè)人，管兩個(gè)火，看兩口鍋，既要顧左又要顧右，既要眼疾又要手快。他的胳膊在動(dòng)，腦子在動(dòng)，渾身上下都在動(dòng)，面部肌肉跟著動(dòng)……</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火聲呼呼作響，勺子上下翻飛，鑼聲緊鼓點(diǎn)密，他已經(jīng)旁若無人，眼睛里只有鍋中的油煙四起，湯水沸騰。有人擠過去報(bào)飯，他吱一聲“馬上”。食客怕他記不住，提高聲音，又來一句。他微微一笑，高聲回到“有了”，食客便退回一邊。眨眼間，出鍋，入碗，外加一聲長長的吆喝：“不夠只管續(xù)，吃飯吃不飽，等于喝酒沒喝醉，洗澡沒搓背?！边@一聲，在人心窩里泛起了花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也有個(gè)大杯子，屬于那種水果罐頭的玻璃瓶子，杯子里泡有茶葉，葉子大得像樹葉，半瓶子樹葉，半瓶子茶水，濃得像藍(lán)藻超標(biāo)的海水。他的肩上耷條紫毛巾，不時(shí)地擦一把汗，再順手掂起杯子，呷上一口。這一口不拐彎就進(jìn)了肚，像久旱天迎來一陣雨，田地里咕嘟咕嘟直冒泡。擦一把汗，呷一口水……好似這邊喝進(jìn)去，那邊就變成汗，從毛孔里鉆出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女的個(gè)子不高，整個(gè)人呈紡錘形，但是麻利得很。她不是在走動(dòng)，而是在旋轉(zhuǎn)，像紡紗的流水線在高速旋轉(zhuǎn)，從屋里旋轉(zhuǎn)到門外，從門外旋轉(zhuǎn)到屋里，她在飯桌間旋轉(zhuǎn)，在人縫中旋轉(zhuǎn)，風(fēng)聲從紡錘形的身材上呼呼而來。端飯，收碗，洗碗，抹桌子……像狂風(fēng)掃落葉一般，如餓虎撲食一般，凡她走過的地方都是一遍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有嘴，但顧不上說，好似渾身上下長滿眼睛，眼睛所到的地方，就是身子旋轉(zhuǎn)的地方，就是胳膊腿所到的地方。這邊碗端上來，那邊碗撤回去；這只手往兜里塞著錢，那只手給客人找著零。里里外外都是人，縫里隙里都是活兒，干啥都得見縫插針。正忙得不亦樂乎，長發(fā)耷拉下來，頭一甩，一邊去吧。這一幕恰好被人撞上，她被撞出一臉不好意思的微笑，汗水都飛了出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一天，我們都來。今天雞蛋面，明天肉絲面，后天炸醬面，都是三塊五，都要再續(xù)面。所有人無不吃得打著嗝，捧著肚，大汗淋漓，九死其猶為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一天，他們都在。男人在打仗，在沖鋒，在排山倒海，在煙霧繚繞，在熱氣騰騰；女人在奔跑，在旋轉(zhuǎn)，在馬不停蹄，在快馬加鞭，在勇往直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又忙碌，又幸福。用誠信與熱情換取溫飽，以利他之心收獲歸屬感。這便是市井經(jīng)濟(jì)的生命力，也是平凡日子最動(dòng)人的光芒！</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