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已深了，窗外的世界，卻還不肯靜下來。遠遠近近的，還有疏疏落落的鞭炮聲，像是遲歸人細碎的腳步，踩著舊年的尾巴，不肯就這般放它溜走?？諝饫锔又蚧堑?、微辛的年味兒，混著人家守歲時飄出的暖融融的食物香氣，絲絲縷縷，從窗縫里鉆進來。我獨坐在燈下，望著那一圈黃暈的光，竟有些恍惚起來。這光，照著我，也仿佛照著一個即將隱入暗處的、長長的影子——那是蛇年，它正悄然地、不舍地，蛻下它光華而冰涼的鱗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蛇，總給人一種幽邃而神秘的聯(lián)想。過去的這一年，便也像在幽長的洞窟里穿行，四壁是潮濕的、未知的，路是迂回的，寂靜中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它不曾有龍吟的驚霆，也不似虎嘯的狂風；它是靜默的，蜿蜒的，用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柔韌，貼著地面，度量著光陰的尺度。我們便也學著它的姿態(tài)，在許多時候，是低伏的，是隱忍的，在生活的草叢里，分辨著方向，避開明處的石塊與暗處的藤蔓。那是一種內里的、向下的生長，將根須默默地扎向更深的土壤，吮吸著旁人看不見的養(yǎng)分。蛇年教會人的，大約便是這一份在靜默中的堅持，在曲折中的前行。它的告別，也是無聲的，只將那蛻下的、半透明的舊衣，輕輕地留在歲月的荊棘上，作為一種曾經(jīng)存在的、輕飄飄的憑證。望著它逝去的背影，心里并無多少驚濤駭浪，反倒涌起一種幽微的、復雜的感激，感激它的磨礪，也感激它終于肯將這道路讓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出著神，一陣激越的、帶著金石之氣的嘶鳴，仿佛自我的心底，也自那沉沉的天際，隱隱地傳來。那是馬的蹄聲，馬的嘯聲，它就要來了。我的精神不覺為之一振，身子也坐直了些。蛇的幽靜尚未全然散去，馬的生動卻已破空而來，這新舊之交的一瞬，竟如此分明，又如此熨帖地銜接在一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馬，那是全然不同的意象了。我想起古人畫馬，總要畫出它昂藏的骨骼，飛揚的鬃毛，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必定是大的，亮的，瞳仁里映著曠野的風與無邊的草色。那是屬于奔跑的，屬于遠方的生靈。蛇年的路，是探索與蟄伏；而馬年的路，我想，該是確認與馳騁了。我們已在那幽長的洞中，辨明了出口的方向，積蓄了奔突的氣力。此刻，洞外天光豁然，一片無垠的原野正展現(xiàn)在眼前，草色或許是初萌的新綠，也或許還覆著去歲的、未曾化盡的殘雪，但那空氣一定是清冽的、暢快的，吸一口氣，直灌到肺腑的最深處，帶著自由與生長的甜腥。馬年帶來的，該是這樣一種渴望：將身子挺直，將目光放遠，將血脈里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溫熱奔騰的勁頭，盡情地釋放出來。不是盲目的狂奔，而是一種知道目標所在的、意氣風發(fā)的馳騁。路或許仍有坎坷，但步伐將是堅定的、開闊的；風或許依然凜冽，但迎上去的，是一張蒸騰著熱氣的、無所畏懼的臉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思緒飄得更遠了。這蛇與馬的交替，多像我們生命里那些靜與動的周期?？傂枰欢紊咭话愕臅r光，用來蜷縮，用來思索，用來將外界的紛擾沉淀下去，凝成內里一顆堅實的核。然后，也總期待一段馬一般的歲月，用來伸展，用來揮灑，將那顆核中蘊藏的光與熱，痛痛快快地迸發(fā)出來，在生命的原野上，踏出清晰的、響亮的蹄印。靜是動的儲蓄，動是靜的實現(xiàn)，一斂一張，一呼一吸，方才成就了生命飽滿的律動。而除夕這一夜，便是那斂與張之間，最微妙、最莊嚴的轉換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遠遠地，似乎有第一聲真正屬于新年的、渾厚而悠長的鐘聲傳來，像一塊巨大的、溫潤的玉石，投入夜的深潭，那漾開的波紋，一圈一圈，蕩滌著舊塵，推送著新潮。隨即，更繁密、更歡騰的鞭炮聲訇然響起了，匯成一片喧鬧的、熱烈的海洋，要將這舊歲徹底地送走。我推開窗，清寒的空氣“呼”地涌進來，帶著濃郁的、嶄新的年味。我看見近處人家窗內暖光搖曳，遠處天際被焰火不時地照亮，呈現(xiàn)出一種嬌嫩的、緋紅的顏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馬年，是真的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踏著舊歲的積雪而來，那雪下，或許正埋著蛇年蛻下的、安靜的衣衫。而馬的鐵蹄，將踏碎這層薄薄的、象征的覆蓋，去觸碰下面堅實的大地，去喚醒泥土里沉睡的生機。舊的，蛇一般的幽謐，自有其值得懷念的深意；新的，馬一般的奔騰，則更讓人心潮澎湃，充滿無邊的向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關上窗，將那一片沸騰的聲響與光彩，略略隔開一些。屋內的溫暖將我包裹，我知道，我不必即刻便躍入那奔騰的洪流。在這新舊分野的最初一刻，我只需靜靜地坐著，感受這交替時節(jié)特有的、豐盈的寂靜。讓蛇年的影，在心里道一個珍重的別；讓馬年的風，在耳畔作一聲清越的嘶。然后，收拾好行囊，檢點好心情，等待著，等待著天色漸亮時，跨上那無形的、精神的鞍韉，向著那片屬于我的、晨光熹微的原野，出發(f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趕一場春風，去赴一個前程。馬蹄嘚嘚，那將是未來一年里，最動聽、最恒久的節(jié)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