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江水暖，藜蒿初長。這種散發(fā)著獨特清香的野生植物，自古以來就是江南春日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嘉蔬，是人們記憶中，春日里最樸素也最雋永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藜蒿古名蔞、蘩。民間亦稱其為泥蒿、蘆蒿、柳蒿、水蒿、青艾等。其生長于水澤煙汀，雖不若名花佳木那般耀眼，卻以一身清鮮，入得了詩典、上得了嘉宴。《詩經(jīng)·周南·漢廣》云：“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比昵暗慕瓭h之濱，少年刈蔞為薪，目送佳人遠(yuǎn)去，藜蒿便伴著相思，落進(jìn)最早的詩行?！墩倌稀げ赊馈酚指琛坝谝圆赊?？于澗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宮”。古人采藜蒿以供祭祀、備宴享，野蔬之身，登大雅之堂，足見其古已有之的珍重。至宋代，蘇軾一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把野蔬與江鮮并列為春信，陸游以“晚得蔞蒿又一家”視作山家至味。宋代美食家林洪曾客居江西山房書院，說“春時多食此菜，后歸京師，春輒思之?！逼湮淖止P墨，讓藜蒿從湖灘野草，升格為《山家清供》里的春日菜譜。明代《本草綱目》載：“藜蒿氣味甘無毒，補中益氣，久食輕身?！彼幨惩吹钠沸?，又讓這野澤芳草，變成滋養(yǎng)人間的尋常珍味。</p> <p class="ql-block"> 初春之時，鄱陽湖洲灘正是藜蒿生長繁茂之地。每年冬春水落，湖床裸露，大片泥灘覆著腐草與淤泥，日照漸暖，藜蒿便密匝匝冒尖，莖稈泛紫、葉背帶白，掐之脆斷、汁清味烈。沿湖的永修吳城、新建南磯鄉(xiāng)、余干康山等地皆是傳統(tǒng)采蒿勝地，當(dāng)?shù)剞r(nóng)民曾在春日里收割藜蒿，裝船運往南昌銷售?！佰蛾柡飵赘硬?，南昌人飯桌上變生了寶“。至今猶記得少小時同阿姐到撫河船上買藜蒿的場景。印象中那時碼頭岸邊早已站滿了黑壓壓攢動的人群，人們提著竹籃，眼睛都盯著那漸漸靠岸的船影。我們在人群的縫隙里鉆過， 在人聲，水聲，船只碰撞聲中，用力擠到船邊，搶購到滿滿一籃藜蒿，心中頓時有了滿載而歸的喜悅。</p> <p class="ql-block"> 藜蒿入饌，以藜蒿炒臘肉最是絕妙，堪為贛菜第一美味。鄱陽湖藜蒿清冽辛香、脆嫩無渣，而冬日里腌制晾曬的臘肉咸香味厚、脂潤不膩。旺火快炒，搭配少許春韭和紅椒，少鹽輕醬，斷生即起。蘇軾說，青蒿黃韭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藜蒿的野香混著臘味，入口脆嫩回甘，仿佛在品嘗鄱陽湖的早春滋味。這滋味也是朱元璋喜愛的。相傳元末之時，朱元璋與陳友諒為爭天下，曾大戰(zhàn)鄱陽湖。一年春天，朱元璋被陳友諒的水軍圍困于康山草洲半月之久，所備蔬菜幾乎全吃光了。火頭軍只得采摘草洲上長著的野藜蒿，與軍中僅剩的一塊臘肉同炒作菜，朱元璋聞此菜香食欲大開，精神振奮，一舉走出困境。得天下后，朱元璋遂令江南各州縣每年要進(jìn)貢藜蒿到南京。藜蒿也有素炒的?！都t樓夢》中，晴雯最愛吃的一道菜就是蘆蒿的莖，書中稱之為“蒿子桿”。晴雯吃蘆蒿，要吃素炒，講究一個清心爽口。</p> <p class="ql-block"> 藜蒿生在水湄，得湖水滋養(yǎng)，自帶一股清冽辛香。汪曾祺寫文贊藜蒿特有的清香，是“即食時如坐在河邊，聞到新漲的春水的氣味?！惫艜r江南人家因喜這清香，便用藜蒿剁碎煮粥。陸游詩云：“蕪蔞豆粥從來事，何恨郵亭坐簀床？”宋代王邁朝也說：“一夕相顧餒色紅，蕪蔞之粥甘如飴?！笨梢娝稳耸菒酆绒驾镏嗟?，只是這一習(xí)俗今已不多見了。也有用藜蒿做餅的，宋代舒岳祥詩云：“東鄰麥磨連日響，餅料已具蔞牙長。”時至今日，洞庭湖一帶仍有做藜蒿粑粑的傳統(tǒng)習(xí)俗。</p> <p class="ql-block"> 也不知從何時始，那隨著鄱陽湖的波濤一同涌進(jìn)城里的野藜蒿，是一年少似一年了。那搶藜蒿的碼頭早已冷落；江面上也再難見到那樣滿載春意的小船。記憶中，最近一次吃到鄱陽湖野生藜蒿已是十來年前了。其時正值元旦，去鄱陽湖南磯山看大雁，順便從當(dāng)?shù)卮迕袷种匈彽靡恍┺驾锬垩浚丶蚁磧艉蟠蠡鸺背?，食之味美，猶似兒時舌尖上記憶，至今難忘。曾題詩有寄:“蕭疏蘆葦繞漁船，雁聚寒汀傍水眠。雪底藜蒿嫩芽短，湖村臘月有蔬鮮?！倍?，菜市上擺著的，多是暖棚里養(yǎng)出的“家蒿”。莖稈是齊整粗壯的，顏色是一種呆板的淺綠，聞一聞香氣是有的，卻淡了許多。吃起來那脆勁兒還在，只是少了那股子桀驁的來自湖風(fēng)野地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 又是春雨煙輕，鄱湖風(fēng)軟，盤中藜蒿依舊青嫩。人間至味，未必真要珍饈玉饌，何妨品嘗那春風(fēng)里煙波中，一叢叢帶著露水與湖魂的野蔬，嚼一口滿滿的清香，品一段深深的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