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三十,窗上冰花正盛,我鋪開舊宣紙,磨濃一硯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去寫“鄕明治惠沾渥”——這六個字,是去年在古寺碑廊里抄下的殘句,當(dāng)時風(fēng)穿廊柱,香火氣裹著松墨味撲來。今日再寫,不為復(fù)刻,只為讓“惠”字那一捺沉得更穩(wěn)些,“渥”字三點水旁多蘸半分水,好讓它洇開得像年節(jié)里蒸騰的熱氣。</p> <p class="ql-block">墨未干,手機彈出一條消息:“中平二年十月君高升極鼎足吏樂政民給足”。我笑了一下,把這行字抄在另一張紙上。東漢的官吏升遷告示,竟和今日單位發(fā)來的年終嘉獎通知排在同一頁備忘錄里。我蘸墨重寫“樂政民給足”五字,筆鋒壓得低些,仿佛真能壓住這一整年的奔波與牽掛,壓出一點踏實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暮色漸沉,我換了一支軟毫,寫“丙辰造通臨曹全碑”。行書比楷書松快些,手腕也跟著松了。寫到收尾,窗外忽然炸開一串鞭炮,紙灰簌簌落在“通臨”二字上,像落了一小片雪。我未拂,只提筆在右下角補了枚小印——不是朱砂,是去年臘梅枝頭采的胭脂凍,融了點蜂蜜調(diào)的。紅得溫厚,不刺眼,像曹全碑上那些被歲月摩挲得發(fā)亮的筆畫。</p> <p class="ql-block">兩張紙并排壓在鎮(zhèn)紙下,左邊是“鄕明治惠沾渥”,右邊是“結(jié)官寺開南門關(guān)嵯峨望車山”。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隨祖父去城西古寺,他總在山門前駐足,仰頭看“南門”二字被風(fēng)雨磨得微凹的刻痕。那時我不懂,只覺石字冷硬;如今自己提筆寫“關(guān)嵯峨”,才明白那“關(guān)”不是關(guān)鎖,是關(guān)照;“嵯峨”亦非山勢險峻,是心有所仰時,脊梁自然挺直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桌上并置兩幅臨作:一幅是“中平二年十月君高升極鼎足吏樂政民給足”,另一幅把字序倒過來寫——“吏樂政民給足君高升極鼎足中平二年十月”。寫完我擱下筆,倒了杯溫茶。倒不是炫技,只是想試試:若把時間翻個面,把功名挪到末尾,把“民給足”放在開頭,這行字,是不是就更像一句年話?一句不喧嘩、卻能落進灶膛里噼啪作響的實在話。</p> <p class="ql-block">寫完我退后半步,看它們在燈下靜默相對。忽然懂了:所謂“通隠”,不是躲進古帖里不出聲,而是把心聲藏進筆鋒的轉(zhuǎn)折里;所謂“午青日中鋒”,不過是選一個晴朗的午后,讓筆尖正正地、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認定的方向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