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我看著你，你卻不看向我。細(xì)微的呼吸安靜得令人不安，我多想再聽到你的聲音，那些不經(jīng)意間的囑托，那些瑣碎的惦念，可如今，我只能通過儀器跳動(dòng)的數(shù)字猜測(cè)你的心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親呀，你是堅(jiān)強(qiáng)的，此刻，你決然沖向終點(diǎn)，而我這個(gè)陪跑的人卻遲疑了腳步……我親愛的媽媽呀，我知道你說累了，那是你的心愿，可是，我呢，相濡以沫58年了呀，我怎么舍得……媽媽，再堅(jiān)強(qiáng)一點(diǎn)，就一點(di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知道，你說不要哭，不想讓我悲傷……可是，此刻，守在你身邊，我就這樣不由自主地沉溺在情緒里，任由淚水流著……我為什么要哭，明明答應(yīng)你不哭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的時(shí)候，你要工作，又要帶三個(gè)孩子，還要照顧兩邊的老人，甚至要照顧哥姐的孩子們……你把我送到奶奶家，我卻不懂事地不吃不喝，鬧著跑到汽車站盼著你來接我……小鎮(zhèn)的汽車站，塵土飛揚(yáng)，我踮著腳看每一輛到來的班車。你后來常說，那次你下了車，看見一個(gè)小小的身影站在黃昏里，心都碎了。從那以后，跨越半個(gè)世紀(jì)，我們?cè)傥捶蛛x——相依為命，即便有時(shí)“愛恨情仇”。難道，這就是五十八年生命陪伴所催生的情感反應(yīng)嗎？忍不住地哭，無聲地任憑淚水流下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梳理著你花白的頭發(fā)，親吻著你還有溫度的額頭，撫摸著你再也不會(huì)因疼痛翻轉(zhuǎn)的身體……多想再聽到你的聲音，多想再看到你調(diào)侃時(shí)的微笑，可是，此刻，我束手無策，我只能給您洗洗臉；我只能給您擦擦腳；我只能揣測(cè)地給您擺一個(gè)盡量舒服的姿勢(shì)，還怕不小心弄疼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撫平你的衣衫，那不舍而疼痛的情緒再次爆發(fā)……從來不舍得為自己花一分錢的你，外孫女為您買的羊絨圍巾你還沒舍得帶，女兒給買的衣服你怕她花錢總說不合適，兒子給買的營養(yǎng)品你怕他花錢說不好喝，我朋友為您買的海參你說我怎么不吃……親愛的媽媽呀，怎么就不舍得為自己著想一點(diǎn)呢？為了支撐那個(gè)家和那些親情，在那個(gè)小鎮(zhèn)的時(shí)候，三十元工資每個(gè)月還要借十元錢的你，我又怎能知道錢對(duì)您意味著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著你翕動(dòng)而漸漸失去血色的嘴唇。哎，我親愛的媽媽，總是不能了卻的惦念，讓你在最疼痛的時(shí)候還牽掛著我們。你說，你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們姐弟妹三人；你說，如今在這個(gè)社會(huì)里最親的還是你們?nèi)齻€(gè)，你要照顧好他們……我說，好的，好的，我們已經(jīng)成人，您培養(yǎng)的很好。您欣慰地笑了……那笑容如今還是那么鮮亮而溫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握著你那雙操勞一生飽含滄桑的手，你說我的手就像您的手，粗糙，下手很重。對(duì)不起，媽媽，我應(yīng)該輕柔地給你按摩……此時(shí)忽然淚目，去急診的前一天你還忙碌在廚房，躺在病床上還惦記著給我們蒸饅頭……你說，你走了，我就變成了你。是呀？那個(gè)堅(jiān)強(qiáng)，從不妥協(xié)、軟弱的你；那個(gè)無條件想著別人，卻也有時(shí)委屈、忍耐的你；那個(gè)樂觀豁達(dá)，純凈熾熱，向死而行的你……我又怎能成為您？可是，你拉著我的手說了，你太辛苦了，不委屈，不忍耐就行了，好好照顧自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病房里安靜極了。窗外的天光一點(diǎn)點(diǎn)亮起來，我把你的手放回被子下，你突然下意識(shí)地抬起手來，我急忙握住，可它就那么靜靜地，不再回應(yīng)我的握緊。淚水再次忍不住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親愛的媽媽，你是要說什么嗎？我想聽你說，聽你說那些說過一千遍的話。想聽你嘮叨，想聽你囑咐，想聽你念叼那些我聽了一輩子、有時(shí)還嫌煩的話。親愛的媽媽，你是不是不能再和我說話了呀！你放心，你和我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都記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就是除夕夜了，多么希望你能和往常一樣，和我們一起包餃子過年。我在網(wǎng)上買了一束康乃馨，和一把你喜歡的雛菊，滴上一滴我手指頭的血，靜靜地放在你抬眼就可以看到的窗臺(tái)，陽光會(huì)照在那里，你會(huì)看見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知道嗎？親愛的媽媽，您的一生就活成了雛菊的模樣，把愛深深藏在心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您不舍得花錢，不舍得麻煩人，不舍得為自己?，F(xiàn)在我明白了，你的“不舍得”，其實(shí)是一種極致的“舍得”——舍給自己，得給我們。你把每一分錢都省成了我們的后路，把每一次拒絕都變成了我們的擁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閑不住，直到身體不允許，你才停下來。現(xiàn)在，我明白了，你的愛就是一鍋沒蒸完的饅頭，一雙粗糙得閑不下來的手……您的愛，不煽情，不聲張，卻沉得讓我此刻才真正掂出分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親愛的媽媽，你要走也那么安靜，如同你默默奉獻(xiàn)的一生，像深夜里沒有回聲的雪落，更像獨(dú)自凋零的雛菊。可我知道，您不是突然離去，而是一步步走向這個(gè)終點(diǎn)。您用生命告訴我：一個(gè)人該怎樣活、怎樣愛，而且，在生命的最后，您又告訴了我怎樣走。把牽掛都說完了，不喊疼，不拖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親愛的媽媽，請(qǐng)?jiān)试S我獻(xiàn)上那束粉色的康乃馨，向您致敬。您用生命給我上了最后一課，也是最深刻而痛徹的一課。這一課用生命作教材，用離別作考試，用余生的思念作學(xué)分。親愛的媽媽，我答應(yīng)您，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會(huì)認(rèn)真揣摩，認(rèn)真領(lǐng)悟，活成您的樣子，不，是活成您期待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外面有煙花響起，媽媽，過年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