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臘月二十八，天亮得晚，北方的風還在院子里打著旋兒，窗戶上的霜花卻早早被灶臺的熱氣舔化了。掀開面缸的木蓋，白面在晨光里泛起一層柔光，像一捧細雪。伸手探了探水溫——不燙不涼，正是發(fā)面的溫度。這是幾十年的經驗，也是臘月二十八獨有的儀式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話說：“二十八，把面發(fā)?！边@話里有講究。臘月里蒸饅頭，不能叫“蒸”，得叫“爭”，爭氣的爭；發(fā)面，就是發(fā)財?shù)陌l(fā)。這團面團里，藏著莊稼人對來年全部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日的暖陽透過窗灑在炕沿邊。把老面掰碎了泡在溫水里，等它化開，像時間的碎片重新融合。然后倒面粉，挽起袖子，開始揉。面團在掌心翻轉，從松散到緊實，從粗糙到光滑。揉到后來，面團像有了生命，會在手下輕輕彈動。放進瓷盆，蓋上濕籠布，再捂上棉被，擱在熱炕頭?！白屗人挥X，明天就胖了?！迸呐拿薇晃倚πΑ?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等待的時光最是微妙。午后，偶爾溜進廚房，掀開棉被一角偷看。面團真的在長大，起初只是盆底的一團，慢慢地頂起了籠布，像一只冬眠醒來的刺猬，試探著往外拱。等傍晚再看，它已經把整個盆占得滿滿當當，表面裂開幾道細紋，露出里面蜂窩般的氣孔。湊近了聞，有一股微酸的、溫熱的香氣，那是酵母在呼吸，是面團在生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個視頻，說老一輩人發(fā)面，要在盆上貼一張紅紙，寫著“發(fā)”字。那年月白面金貴，發(fā)不好一盆面，心疼得像丟了半年的油鹽。所以臘月二十八的發(fā)面，不僅是個手藝活，更是個心事——盼著它發(fā)得旺，發(fā)得足，發(fā)得滿盆滿缽。這個“發(fā)”字，從面團里長出來，長到饅頭里，長到日子里，長成一年的盼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一早，揭開棉被，面團已經漲成一座小山，用手指一按，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彈回來，像在說：我準備好了。于是全家動手，揪劑子、揉饅頭、捏花卷。兒子也來湊熱鬧，捏了個小老鼠，紅豆點作眼睛；我比較簡單，只會揉圓了事，然后嘻嘻哈哈的說著：“圓的好，團團圓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到大鍋里的水冒了熱氣，饅頭們挨挨擠擠地上了屜。十幾分鐘后，掀開鍋蓋——白汽騰地升起，模糊了窗戶，也模糊了時間。等霧氣散盡，一鍋饅頭白胖胖、暄騰騰地臥在屜上，每一個都咧著嘴笑。那麥香混著微甜，從鍋里涌出來，穿過廚房，穿過堂屋，一直飄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天，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熱氣。你走在胡同里，東家蒸的是白面饅頭，西家蒸的是玉米面窩頭，南院飄出棗香，北院傳出笑聲。年的味道，就在這一屜一屜的熱氣里，落了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中國人講究寓意。把發(fā)酵叫“起面”，一個“起”字，比“發(fā)”更形象。面團從沉寂中蘇醒，一點一點地起，一天一天地起，最后在熱氣里完成華麗的蛻變。這多像人生里那些蟄伏的時光——看似靜止，內里卻在悄悄膨脹；看似等待，其實是在積攢爆發(fā)的力量。臘月二十八的發(fā)面，何嘗不是一年的休整？等鐘聲敲響，我們都將像出籠的饅頭，熱氣騰騰地奔赴新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八，把面發(fā)； </p><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九，蒸饅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愿你我的日子，也像這發(fā)面—— 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生長， 在熱氣騰騰的時候圓滿暄軟， 蒸蒸日上，歲歲年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