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們?nèi)松卸加幸槐K“燈” ，照亮我們邁步前行，也有一把“傘”，為我們遮風擋雨……西疇精神猶如我人生前進的“指明燈”，也是成長過程中讓我風雨無懼的一把“傘”，更是人生中的一種執(zhí)著和信念........風雨來時，傘是庇護；絕境臨頭，傘是脊梁。傘不倒，心不散，精神不滅……以命鋪路，以志撐天。命若塵埃，亦可立地成山；心有星火，終能照亮山河。僅以此文獻給在敢為人先、不折不撓的“西疇人”，向西疇精神致敬！ ——題記</p><p class="ql-block"> 墨 桐</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一章 紅泥淹夢，破傘傳魂</b></p><p class="ql-block"> 我叫謝曉燕，1992年，我十四歲。西疇的雨，總像天被捅破了口子，朝著海子村狂倒不止。村子嵌在石頭縫里，土層薄得蓋不住山骨，一場雨便把紅泥路變成吃人的泥潭，一腳深陷，泥裹小腿，拔腿時那聲“咕嘰”，像甩不掉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我家土坯房四處漏雨，土墻泡得發(fā)軟，隨時可能坍塌。父親謝子琨蹲在門檻上，雨水順著臉頰淌下，分不清是雨是淚。他手里攥著那把黑布傘——傘骨斷了三根，歪扭支棱，像被打斷脊梁卻不肯趴下的人；傘面破洞，雨水直灌，滴在他沾滿紅泥的解放鞋邊，積成一洼小水潭，潭里漂著爛苞谷葉，像揉碎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爹！后山苞谷全倒了！”我抱著塑料布瘋跑回家，布里裹著家里最后半袋苞谷籽，那是來年活命的指望。</p><p class="ql-block"> “王秋梅家的牛陷進泥里了！”爹猛地起身，破傘砸進泥水，拔腿往后山?jīng)_。我緊隨其后，坡上一片狼藉，苞谷東倒西歪，老黃牛陷在泥潭中央，泥漿淹至腹部，越掙扎陷得越深。村民拉著粗繩，卻在濕滑紅泥里頻頻脫手，絕望在雨里蔓延。</p><p class="ql-block"> “讓開！”爹一聲吼，搶過繩子纏在腰上，撿起破傘拆下傘骨插進泥里作支點。他弓身貼地，后頸青筋暴起，傘骨在泥中發(fā)出哀鳴。突然“啪”的一聲，一根傘骨折斷，爹重心驟失，險些栽進泥潭。</p><p class="ql-block"> “子琨，別拼了！這雨要毀了我們啊！”有人哭喊。</p><p class="ql-block"> 爹趴在泥里，渾身濕透。他想起了我爺爺——當年也是這樣的暴雨，爺爺守著洋芋苗，攥著這把傘，累倒后再也沒起來，臨終只留一句：“海子村的地，不能丟。丟了地，就丟了根?！钡偷靥ь^，眼通紅，咬著牙把斷傘骨當撬棍，一點點撬起牛蹄。紅泥碎石磨破手掌，鮮血混著雨水流淌，他渾然不覺。牛終于被拉上來，爹癱坐喘氣，那把傘徹底散架，只剩幾根光禿禿的傘骨，躺在雨水中。</p><p class="ql-block"> 村支書劉富德?lián)沃S油布傘走來：“村里商量好了，要修石坎護地，你來不來？”</p><p class="ql-block"> 爹攥緊拳頭，一字一頓砸進石頭里：“去。我爹的傘沒了，可地，不能沒?！?lt;/p><p class="ql-block"> 當夜，雨未停。爹撿回斷傘骨，用鐵絲捆緊，翻出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就著昏黃煤油燈一針一線修補。我蹲在他身邊：“爹，這傘像咱海子村，斷了骨頭，可還能撐?！?lt;/p><p class="ql-block"> 爹摸了摸我的頭，把補好的藍布傘掛在墻上。燈光落在補丁上，微弱卻倔強，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那時我還不知，這把傘，將來會撐著我走過鬼門關(guā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二章 石坎裂心，傘護蒼生</b></p><p class="ql-block"> 壘石坎的日子，苦得望不到頭。海子村山是石頭山，地是石旮旯地，一鋤頭下去只留一道白印，震得虎口發(fā)麻。爹帶著十幾人天不亮上山，啃冷洋芋、喝山泉水，干到天黑才歸。他手掌水泡破了又起，結(jié)出厚硬老繭，摸起來像老樹皮。</p><p class="ql-block"> 比石頭更硬的，是人心的涼。王秋霜天天站在門口罵爹瘋子，說石頭山壘石坎純屬瞎折騰，要拖垮全村。有人動搖，有人退縮，最后山上只剩爹、劉叔和幾位老人，身影在大山里像幾根快要被風吹斷的草。</p><p class="ql-block"> 假期里我天天跟著上山，遞水、搬石、填縫，石頭磨得我雙手滲血，也不敢停。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石坎立，地能保；地保住，家不散。</p><p class="ql-block"> 一天中午，狂風暴雨驟至，眾人擠在那把藍布傘下。傘小人多，遮不住全員，劉叔默默把傘往我這邊推，自己半身淋雨?？耧L猛地刮過，“咔嚓”一聲，又一根傘骨斷裂，傘面翻卷，徹底廢了。</p><p class="ql-block"> “算了！不干了！一把破傘都護不住，還想護地？”一名村民怒吼著扔下鋤頭，沖下山去。絕望像雨水般淹沒眾人。</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哭喊：“謝子琨！快回家！你家房子塌了！”</p><p class="ql-block"> 爹臉色驟變，瘋跑回家。推開門，屋頂塌了一角，屋里積水半尺，我的課本、筆記全泡在水里，爛成一團——那是我讀書走出大山的全部希望。我抱著破傘蹲在角落，眼淚決堤：“爹，家沒了，書沒了，我們是不是真的沒希望了……”</p><p class="ql-block"> 爹輕輕把我摟進懷里，聲音沙啞卻堅定：“家沒了可以再蓋，書濕了可以再寫?？墒餐Ａ?，地就保不??；地沒了，海子村人就真的站不起來了?！彼逊淼膫忝娉痘兀o斷骨，重新?lián)纹?，擋在漏雨處：“你看，傘壞了能補，人散了能聚。只要傘還能撐，咱的日子就能撐起來?！?lt;/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爹懷里，哭得渾身發(fā)抖，卻在那一刻暗下決心：哪怕拼上性命，也要跟著爹把路走出來。</p><p class="ql-block"> 幾天后，劉叔去縣里買工具，雨天路滑，連人帶車摔下陡坡，腿骨斷裂。他躺在病床上嘆氣：“子琨，我這條腿廢了，怕是幫不了你了……”爹握住他的手，望向窗外風雨中搖晃卻不倒的藍布傘：“劉叔，這把傘斷了三次骨，補了四次布，從沒真正倒過。傘能撐起來，咱的石坎也一定能?！?lt;/p><p class="ql-block"> 當夜，爹召集剩下的村民，高高舉起那把補丁累累的藍布傘：“這把傘是我爹傳我的，它告訴我，海子村人骨頭不能軟。劉叔傷了，我來扛。誰愿意跟我干，一起把石坎壘完！”屋里一片沉默，只有油燈噼啪作響。</p><p class="ql-block"> 可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山上已經(jīng)站滿了人。鋤頭、鋼釬、背簍、麻繩一應(yīng)俱全，連曾經(jīng)罵得最兇的王秋霜，也提著一籃熱洋芋，紅著眼圈站在石坎邊：“子琨，我以前嘴臭，你別往心里去。海子村的地，得靠咱自己護，我也來。”</p><p class="ql-block"> 三個月后，三道石坎穩(wěn)穩(wěn)立在山坡上，松散紅泥被牢牢鎖住。石縫間，幾株嫩綠野草破土而出。我撐著藍布傘站在坎頂，望著山下落淚：“爹，你看，傘沒白補，石坎沒白壘。”</p><p class="ql-block"> 爹輕輕點頭。我知道，這只是開始，大山深處，還有一條更險、更難、要用命去拼的路，在等著我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三章 絕壁修路，癌魔纏身</b></p><p class="ql-block"> 1995年，海子村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修路。要翻三座石頭山，穿無數(shù)道懸崖峭壁。有人搖頭，有人嘆氣，直說這是拿命去賭，根本修不通。</p><p class="ql-block"> 爹當上修路隊隊長，把那把藍布傘鄭重插在工地最顯眼處，聲音沉穩(wěn)卻千鈞有力：“這把傘在，路，就一定能通?！?lt;/p><p class="ql-block"> 修路的苦，遠超壘石坎百倍。沒有機械，沒有炸藥，全靠一雙手、一根鋼釬、一把鐵錘。鋼釬鑿禿一根又一根，鐵錘砸壞一把又一把，有人累得趴在石頭上哭，有人手掌皮肉粘在鐵錘上，撕下一層皮，鮮血直流。</p><p class="ql-block"> 我天天守在工地，搬石、扛水泥、記工分、送干糧，一刻不停，只想替爹多分擔一點。可漸漸，我身體不對勁了：渾身發(fā)軟、頭暈眼花、胸口發(fā)悶、干咳不止，臉色蒼白，身形日漸消瘦。起初我只當是勞累，直到那天，我抱著一袋水泥往崖邊走，腳下一軟，眼前一黑，直直倒下去，意識模糊中，嘴角溢出溫熱腥甜……我被送到縣醫(yī)院，醫(yī)生把爹叫出門。我貼在門板上，清清楚楚聽見兩個字，如驚雷劈頂——癌癥。我的世界，瞬間塌了。爹走進來，強裝鎮(zhèn)定，只說我貧血勞累，需要休息。他越掩飾，我越清楚。我摸得到自己消瘦的身體，感受得到骨縫里鉆心的疼，那不是累，是死神在一點點啃噬我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抱著藍布傘躲在被窩里，哭得渾身發(fā)抖，不敢出聲。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才十幾歲，路沒修通，爹沒熬出頭，海子村沒走出大山，我就要先走了。我怕傘倒，人心散。我不甘心，死不瞑目。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心底生根：我要瞞著所有人，繼續(xù)修路。路不通，我不死；傘不倒，我不垮。從那天起，我照常上工。疼得站不住，就蹲在地上搬石塊；頭暈得厲害，就靠在崖壁閉眼歇片刻；夜里偷偷咳血，就擦干嘴用冷水洗臉，第二天依舊出現(xiàn)。</p><p class="ql-block"> 爹看出異樣，勸我、攔我、甚至吼我：“曉燕，回家去！你不要命了？”我望著他，眼淚在眼眶打轉(zhuǎn)，卻異常堅定：“爹，傘還在山上插著，我不能倒。路不修通，我死都不閉眼?！钡粗?，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轉(zhuǎn)過身，肩膀一聳一聳——頂天立地的爹，哭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b>第四章 塌方驚魂，命懸一線</b></p><p class="ql-block"> 修路到最險的絕壁段，暴雨連下幾天幾夜，山體被泡得發(fā)軟。那天下午，我們正在崖壁鑿石，一陣可怕的轟隆聲炸開——塌方了！碎石滾滾，煙塵彌漫，爹和三名隊員瞬間被困在懸崖中間的窄平臺上。上是搖搖欲墜的亂石，下是幾十米深的山溝，一旦墜落，粉身碎骨。雨水沿崖壁流淌，石頭滑得站不住腳。</p><p class="ql-block"> “爹——！”我瘋了一般往山上沖，病痛的虛弱與疼痛瞬間消失，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爹?！暗?！快下來！路我們不修了！我只要你活著！”我趴在崖邊，哭得撕心裂肺。</p><p class="ql-block"> 爹在崖間抬頭，胳膊被石頭砸傷，鮮血順指尖滴落，卻笑著用盡全身力氣喊：“曉燕！路不修通，海子村永遠走不出大山！傘還在上面，爹不能讓它失望！”我望著崖邊那把在狂風暴雨中搖晃的藍布傘，又望著爹，哭得幾乎暈厥。四個小時，漫長得像一輩子。爹把隊員一個個用繩子送下，自己最后一個脫險。他的胳膊縫了十七針，傷口深可見骨。</p><p class="ql-block"> 可第二天一早，他又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出現(xiàn)在工地。有人勸他休息，他只指著藍布傘：“傘斷了三次骨，我這點傷算什么？海子村的路，必須通！”</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人群里，淚流滿面。我把所有疼、所有苦、所有恐懼，全都咽進肚子。我不能倒下，我要陪著爹，把這條路，一寸一寸，修通。</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熬。癌細胞在我體內(nèi)瘋狂肆虐，疼得我徹夜難眠，體重持續(xù)下降?？晌覒{著一口氣，憑著那把傘的支撐，憑著“路通我再死”的執(zhí)念，硬撐了一天又一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五章 路通奇跡，傘耀山河</b></p><p class="ql-block"> 1998年秋天，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天。陽光格外明亮，暖透大山，在絕壁上硬生生鑿出的公路，終于，修通了。</p><p class="ql-block"> 當?shù)谝惠v卡車從山外緩緩開進村子，喇叭聲響徹山谷時，全村人都哭了。老人哭，男人哭，女人哭，連不懂事的孩子，也跟著掉眼淚。那是苦了一輩子、憋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的淚。</p><p class="ql-block"> 爹和拄著拐杖的劉叔站在路邊，看著卡車揚起的塵土，笑著笑著，就淚流滿面。我撐著那把補了又補、破了又破的藍布傘，一步步走到爹面前，輕輕把傘遞給他，聲音輕如風，卻重如山：“爹，你看。傘沒倒，路，通了?！?lt;/p><p class="ql-block"> 爹接過傘，雙手劇烈顫抖。他看著我，看著這條路，看著這座終于被征服的大山，老淚縱橫。</p><p class="ql-block"> 路通那幾天，我再次去醫(yī)院復(fù)查。醫(yī)生拿著片子，反復(fù)看了一遍又一遍，表情從凝重到疑惑，再到震驚，最后幾乎不敢相信?！疤婀至恕媸轻t(yī)學(xué)奇跡……”醫(yī)生喃喃自語。我和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醫(yī)生抬起頭，聲音發(fā)抖：“腫瘤明顯縮小、穩(wěn)定，各項指標大幅好轉(zhuǎn)！從醫(yī)學(xué)上無法解釋……你們，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p><p class="ql-block"> 爹猛地看向我，我也看向爹。我們相視一眼，忽然全都懂了。我們沒有靈丹妙藥，沒有神仙保佑。我們有的，只是一把破傘，一段石坎，一條絕壁上鑿出來的路，和一股——苦熬不如苦干，等不是辦法，干才有希望的西疇精神。是那把傘撐著我，是這條路撐著我，是爹的脊梁、村民的堅守、大山的魂魄，一起把我，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路通了，心通了，命，也活過來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第六章 傘在人心，精神永存</b></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成為海子村新一任村支書。我把那把藍布傘，鄭重掛在村史館最中央。傘的旁邊，擺著當年修路用的鋼釬、鐵錘、斷繩、舊草帽。每一件舊物，都刻著一段苦日子，藏著一段拼出來的傳奇。</p><p class="ql-block"> 有人問我：“謝支書，現(xiàn)在日子好了，車能進，貨能出，家家都過上好日子了。這把破傘，還有用嗎？”我輕輕撫摸著傘上一層又一層的補丁——一塊補丁，就是一次跌倒；一次縫補，就是一次站起。我輕聲說：“這把傘，永遠有用。它告訴我們：雨再大，能撐；路再險，能修；命再苦，能拼。以前，它護著地、護著人、護著村子的活路；現(xiàn)在，它護著初心、護著志氣、護著我們代代相傳的魂。傘在，人心就在。精神在，海子村的希望，就永遠在?！?lt;/p><p class="ql-block"> 陽光透過窗，灑在藍布傘上。那些舊補丁，在光里泛著溫柔而堅定的微光。那不是一把破傘。那是爺爺?shù)倪z志，是爹的脊梁，是我的命，是西疇大地上，最亮、最暖、永不倒下的光……（晉家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