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味道

大漠孤煙

丙午年的春節(jié)快到了。夜幕降臨時，五光十色的燈光開始點亮城市的廣場，大街上的人們腳步匆匆，年味漸漸濃了起來。可我心心念念的，卻是記憶里的那個年。 小時候，一過小年，姥姥家就要大掃除。在外上班的小姨總會趕回來幫忙，她把笤帚綁在長桿上，蒙著頭巾，仔細(xì)地拂去房梁上的塵土。然后就在小院的水井旁，不停地洗洗涮涮。我放學(xué)回家，總驚詫于院子里堆滿的瓶瓶罐罐和花花綠綠的紙斗——這里面該不會藏著啥寶貝吧？于是好奇地逐個打開來瞧。其實哪有什么寶貝，不過是些尋常物件，可在孩子眼里，什么都透著新鮮。后來，姥爺和姥姥先后離開了我們。過年的儀式少了，年味慢慢成了一種回憶。殘門鎖銹久不開，姥姥家的小院日漸破落?？呻S著年齡的增長，我愈發(fā)體會到，姥姥家最大的寶貝正是那個小院——它是我成長的樂園，裝滿了小時候的春夏秋冬。那些日子，一樁樁，一件件，都還在眼前。多想某天突然醒來，是躺在姥姥家的土炕上。清晨的陽光透過斑駁的窗欞，灑向墻上褪色的畫報，縷縷塵埃在光柱中盤旋起舞。桌上的老座鐘扭動著鐘擺，滴答滴答地響著。我揉揉眼，對姥姥說：“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窗外飄起了雪花。雪花在空中輕柔地轉(zhuǎn)著圈，仿佛姥姥家土炕上會跳舞的塵埃。我的思緒伴隨著晶瑩的雪花起起伏伏，宛如時光穿越，飄回到遙遠(yuǎn)的童年。我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從前?？赡切┪兜?，一直還在。 老戲臺我是七零后，小時候的記憶大多支離破碎了。但在時光的淘洗中，始終有些畫面停泊在深處，隨光陰流轉(zhuǎn)，反愈見清晰。姥姥村的老戲臺，便是這樣一個所在。那時村里放電影，是我們最興奮的事。放學(xué)后，小伙伴們抱著各家的小板凳，沖到老戲臺搶占最佳位置。很多大人也不甘落后，早早便來了，互相調(diào)侃著，引來陣陣哄笑。吃過晚飯，在我不停地催促下，姥爺才提著馬扎，慢悠悠地領(lǐng)我過去。姥姥從不跟我們?nèi)タ措娪?，也很少出門，但村里發(fā)生的事情她都清楚——大姨是位出色的情報員，村里的新聞隨時講給姥姥聽。電影放映前，老戲臺是孩子們的樂園。你追我趕，穿梭在人群中?？傆幸蝗汉⒆诱驹诼愤?，遙望著公社駐地的方向，準(zhǔn)備迎接放映員。終于，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放映員推著小推車走來，孩子們便呼嘯著迎上去，簇?fù)碇禽v載有電影膠片的小推車，一路涌到老戲臺前。在那個年代，當(dāng)個書店營業(yè)員或電影放映員，大約是許多孩子的夢想——畢竟意味著有看不完的連環(huán)畫和電影啊。夏日里，賣冰棍是老戲臺的一道風(fēng)景，冰棍箱捆在自行車后座上，蒙著一層小棉被。商販們抑揚頓挫地叫賣著，有的孩子舉著剛買到的冰棍，故意在人群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引得其他孩子紛紛央求大人。于是，叫賣聲、哭鬧聲、訓(xùn)斥聲，混成一曲熱熱鬧鬧的交響樂。冰棍五分錢兩支，方方正正的，沒有華麗的包裝。我小心翼翼地揭開外面那層薄紙，迫不及待地舔上去——那種純粹的冰涼和甘甜，讓人意猶未盡。?在老戲臺看過許多電影，印象深的有《寶蓮燈》《突破烏江》《小兵張嘎》《渡江偵察記》。孩子們尤其喜歡戰(zhàn)斗片，第二天到學(xué)校見面，還常常眉飛色舞地模仿影片里的場景。農(nóng)閑時節(jié)，老戲臺還會唱大戲，京劇和呂劇都有。戲班子進(jìn)村時，人們奔走相告，熱鬧得像過大年。老戲臺燈火輝煌，打扮得花枝招展，晚風(fēng)搖曳著幕布嘩嘩作響，大喇叭里咿咿呀呀的唱腔，撩的人心癢癢的。孩子們是不會專心看戲的，他們呼嘯著沖上戲臺，嗖的一下便消失在幕布后面。唱的什么戲我早忘了，只記得那些扮相俊美的女角，有的嫵媚動人，有的英姿颯爽，仿佛從年畫里走出來一般。童年時的老戲臺，空氣里總是飄搖著快樂的味道。如今想來，那份快樂其實很簡單——不過是擠在人堆里等一場電影，舔一口冰涼的冰棍，或是在幕布后面躲一場迷藏?？删褪沁@些簡單的瞬間，偏偏沉淀下來，成了時光也帶不走的東西。 飼養(yǎng)院冬天，寒冷而漫長的晚上，姥爺有時候會領(lǐng)我去生產(chǎn)隊的飼養(yǎng)院。飼養(yǎng)院的大炕永遠(yuǎn)是熱乎乎的，大人們圍坐在炕上，談?wù)撝f稼的長勢，分享著村里的趣事，有時也會面紅耳赤地討論國家大事。他們喜歡抽旱煙，從布袋里捏出一小撮煙葉，有的用小紙片小心翼翼地卷成煙棒，有的是直接按進(jìn)煙斗里，不一會兒，濃烈的煙味混雜著草料香，便彌漫了整個屋子。隔壁的牲口棚里，老牛、騾子和馬也在享受著難得的休閑時光。老牛瞪著大眼，嘴角掛著口水，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那騾子時不時晃晃腦袋，噴出一口粗氣，大約是站久了，腿有些酸。飼養(yǎng)院的對面是生產(chǎn)隊的豬圈，萬籟俱寂時，隱約能聽見豬們哼哼唧唧地說著夢話。飼養(yǎng)院的西邊是生產(chǎn)隊的辦公室，結(jié)束一天的勞作，社員們吃過晚飯便三三兩兩地來登記工分。油漆斑駁的桌子當(dāng)中點著一盞汽油燈，人們擠在桌旁，大聲地報上出工情況。記完工分的也不著急回家，笑聲、罵聲、爭論聲，聲聲入耳。在沒有電燈、沒有娛樂的年代，這里或許是他們難得的休閑場所吧。記得小姨當(dāng)過記工員，我有時會跟著她去。有一次，她的鋼筆被人給藏起來了。我至今還記得她繞著桌子，手忙腳亂找鋼筆的樣子——只是不記得后來找到了沒有。夜深了，我跟在姥爺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家，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一眨一眨地嵌在深邃的夜空中。我常想,那大概是一九七六年左右吧。那時的設(shè)施雖然簡陋，話題雖然簡單，但大人們似乎都很滿足，到處洋溢著生活的氣息。不知為什么，總覺得現(xiàn)在的夜空不像小時候那樣璀璨了?；蛟S是城市絢麗的燈火擾亂了視線，或許是宇宙膨脹，所有的星星都在加速遠(yuǎn)去。又或許是我們奔波于生活的瑣碎，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肯靜下心來，好好地仰望一片星空了。總有一些美好，就這樣沉淀在時光的縫隙里。 打麥場?打麥場在村西頭，寬敞而平坦。我對于它的記憶，要晚于飼養(yǎng)院，那地方，實實在在地見證了一個時代的變遷。小學(xué)四年級以前還是生產(chǎn)隊。麥?zhǔn)諘r節(jié)放“麥假”，在學(xué)校組織下，我們這些小學(xué)生便提著籃子，去收割過的麥地里揀麥穗，揀來的麥穗交到打麥場。老師教導(dǎo)我們要“顆粒歸倉”。那時候，姥爺常在打麥場揚場，赤著腳，戴著草帽，站在上風(fēng)頭，木锨揚起一道金色的弧線，麥糠便隨風(fēng)飄去。分糧食也在打麥場，通常是在晚上。生產(chǎn)隊長從布袋里掏出一個寫有社員名字的小木條，拉長了聲，抑揚頓挫地喊出來，會計那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報出斤兩，接著便是糧食嘩嘩地裝入麻袋，抬上磅秤。那聲音，如今還在耳邊響著。后來實行了分田到戶，打麥場變得更忙了。每到麥?zhǔn)?，在外工作的小姨和舅舅們一定會算計好日子趕回來。姥爺早早把鐮刀磨得锃亮。田野里到處都是人，沉甸甸的麥穗互相摩挲著，在微風(fēng)中蕩起金黃的麥浪，遠(yuǎn)處傳來布谷鳥一聲聲的啼叫。收割下的麥子，用小推車、馬車、拖拉機(jī)，一趟趟運到打麥場上。打麥場上一片熱火朝天。大人孩子都戴著草帽，滿是塵土的臉上汗水一綹一綹的。人們爭相打著招呼，聊著今年的收成，打聽各家麥?zhǔn)盏倪M(jìn)程。最熱鬧是夜里，打麥場燈火通明，脫粒機(jī)隆隆地響著，一邊大口吐出麥秸，一邊嘩嘩地瀉出金黃的麥粒。孩子們在草垛上撒歡，從高處往下滑，玩得不亦樂乎。打麥場的日子，就這樣刻在了記憶里——金黃的麥穗，忙碌的身影，還有那飄在場院上空的麥香。那是一個時代的味道：忙碌，踏實，滿滿的希望。 每年回老家，我都會去姥姥家門前站一會兒。撫摸著生銹的門把手，拍拍青磚上的塵土，環(huán)顧四周，老街空蕩蕩的。那些低矮破舊的老房子還在，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著昔日的時光。恍惚間，眼前又浮現(xiàn)出那樣的畫面：秋日的暖陽灑滿田野，湛藍(lán)的天空中浮著幾朵白云。生產(chǎn)隊分地瓜了，人們在地里忙碌著，一壟壟的地瓜剛犁出來，鋪在田壟上，地堰邊堆著瓜蔓，幾只肥大的蟈蟈趴在上面歡快地叫著。姥爺一襲青布衣衫，肥大的褲子，腳上一雙發(fā)白的膠鞋，鞋幫外側(cè)用皮革打著黑色的補(bǔ)丁。他彎下腰，用小車推起兩筐地瓜，臉漲得發(fā)紅，那草帽早已滑落到背后，露出锃亮的額頭…… 歲月從不出聲，卻改變了一切。可有些畫面，偏偏就定格在那里，怎么都帶不走。有人說，昨天的太陽，曬不干今天的衣裳?；貞涍^去，不是為了沉溺，而是為了更懂得珍惜當(dāng)下，期待未來。盡管生命如塵，我們?nèi)砸嘈艢q月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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