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駕嶺的除夕，院心里的年柴依舊熊熊燃燒，只是這火里的故事，早已換了模樣。不管是在一線二線城市奔波的游子，還是守在小縣城的親人，一到年根，都拖兒帶女趕回這座大山深處的小山村。爺爺和父輩們早早備好了年柴，只等一家人圍爐而坐，共赴這場遲了一整年的團圓。?；鹄锏臏囟葲]變，那份代代相傳的年味，也多了幾分跨越山海的溫柔牽掛，更藏著一份關(guān)于年火的傳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六十年前的臘月，風(fēng)比現(xiàn)在更烈，山也更陡。我們挎著荊籃，踩著凍硬的土坡往山里跑。桑樹長在層層梯田的地埌邊，枯枝藏在荊棘叢，我們的手被刺得通紅，荊籃繩勒得肩膀生疼，卻舍不得放過任何一截桑枝——那是我們給年火攢下的“底氣”，更是要把祖輩傳下來的年俗，親手接過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豆秸稈更是稀罕物。隆冬的地里早就光禿禿的，生產(chǎn)隊的豆圪植，全是秋天收完黃豆后，從地里起出來的秸稈，金貴得很。我們不敢去場院偷，只能蹲在羊圈外，等羊群吃完料，扒拉著地上的殘羹，拍掉塵土，攢在筐里。有時候蹲上大半天，也撿不到幾根，心里卻不慌，因為知道這是過年的“正經(jīng)事”，是我們能為家里做的貢獻，更是在學(xué)著父輩的樣子，守護這堆年火。那時候的年柴，是我們用腳步和汗水一點點攢起來的，每一根桑枝、每一片豆稈，都浸著山里孩子對年火傳承的倔強與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的臘月，孩子們不用再挎著荊籃滿山跑了。剛進臘月，爺爺和父輩們就早早備好了年柴：老桑柴是父親們開著三輪車，從山上的梯田桑園里拉回來的，段段粗壯，干透了心；豆秸稈是自家秋天收完黃豆后，從地里起出來的，碼得整整齊齊，堆在屋外的空地里；就連“拍圪技”柏樹枝，也是長輩們提前一天從自家柏樹上折下，待燒時還留有柏樹香。他們心里清楚，這堆年柴，不僅是迎接團圓的暖，更是要把年火的故事，講給下一代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城里回來的兒女拖著行李箱，牽著蹦蹦跳跳的孩子，一進院門就被眼前整齊的柴垛暖了心?！鞍郑襾泶畈穸?！”兒女們伸手想幫忙，卻被父輩笑著攔在身后：“別碰，小心扎手。你們在外辛苦一年，回家只管歇著，柴，我們來備?！贝笕藗兌自谠盒?，熟練地將老桑柴搭成尖頂，鋪上豆秸稈，撒上柏樹枝，動作莊重又溫柔，像在完成一場傳承的儀式——他們要讓孫輩們看見，這堆年火，是怎么從祖輩手里，傳到父輩手里，再等著他們接過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夕傍晚，年柴搭好了。一大家子人圍在柴垛邊，久別重逢的笑聲落滿院子。孩子們圍著柴垛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眼睛亮晶晶的，盼著點火的時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爺爺拿起麻稈，孩子們擠在最前面，搶著要“第一個點火”。麻稈湊到豆秸稈上，“噼啪”一聲，火苗躥了起來，柏樹枝的清香瞬間漫滿整個小院。大人們把孩子護在身前身后，怕火星濺到新衣服，又笑著讓他們湊近烤手：“暖不暖？這火旺，來年咱們家日子更旺，一家人平平安安?！?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火光融融，一家人圍坐火堆旁，瓜子糖果擺了一圈，在外的奔波、一年的辛勞，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安穩(wěn)與溫暖。孩子們依偎在爺爺懷里，纏著聽老故事。爺爺往火里添了一根桑柴，慢悠悠講起了代代相傳的傳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很久很久以前，大山深處居住著一只兇猛的野獸，名叫‘年’。年平時藏在深山里，可一到除夕夜，就會跑到村莊里吞食牲畜，傷害性命。所以每到除夕這一天，人們都紛紛逃出村莊，生怕遭到年的傷害。后來人們發(fā)現(xiàn)，年最怕火光、響聲和紅色，于是每到除夕，家家戶戶都會燃起旺火，守著燈火過夜，慢慢就成了過年、守歲的習(xí)俗。咱們架起這堆年柴，一是迎新年，二是驅(qū)邪避兇，護著一家人平平安安、團團圓圓。這火，從你太爺爺那輩就開始燒，燒到我，再燒到你爸，現(xiàn)在輪到你們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孩子們聽得入了迷，小臉蛋被火光映得通紅。父輩們也在一旁笑著補充：“以前我們撿桑柴，是為了燒起旺火，守住家；現(xiàn)在我們備好年柴，是為了等你們回來，把這堆火的故事，講給你們的孩子聽?！?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火越燒越旺，老桑柴耐燒得很，從除夕燃到初一，炭火依舊通紅。六十年前，我們圍著火堆，聽大人講山里的艱辛，盼著來年能吃飽穿暖；如今，從各地歸來的游子圍著火堆，聊著工作生活，說著思念與牽掛，眼里滿是團圓的歡喜。年柴的用料沒變，還是桑木、豆稈、柏枝，可燒火的人變了，盼頭也從“活下去”，變成了“傳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快亮?xí)r，炭火漸漸弱了，大人們用鐵鏟將炭火攏在一起，孩子們趴在父母肩頭，早已睡得香甜。六十年前，我們守著年火到天亮，是為了守歲，為了盼來安穩(wěn)日子；如今，歸來的親人圍坐爐邊，年柴的意義，早已從“活下去”的期盼，變成了“傳下去”的責(zé)任——這堆火，不僅是年的象征，更是駕嶺人代代相傳的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鹨琅f，柏香依舊，駕嶺的年柴燒了一年又一年。六十年前，我們親手攢起年柴，撐起家里的年，接過祖輩的傳承；如今，爺爺和父輩們早早備好年柴，迎接每一個遠行歸來的孩子，等著他們把這堆年火，再傳給下一代。這火里的溫度沒變，變的是越來越好的日子，不變的是刻在山里人骨子里的鄉(xiāng)愁、團圓與傳承。無論你身在一線二線，還是遠在他鄉(xiāng)，只要年柴燃起，家，就永遠在等你；這堆火，就永遠有人接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