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加坡華人家中的年夜飯，餐桌中央總會準時升起一座“彩虹山”——不是真山，是那一盤層層疊疊、鮮亮欲滴的撈魚生。三文魚片薄如蟬翼，冰鎮(zhèn)后泛著微光，鋪在青瓜絲、胡蘿卜絲、白蘿卜絲織就的底色上，再綴上金黃炸粉絲、雪白花生碎、琥珀色柚子肉，還有星星點點的炒芝麻與酸姜絲，光是顏色，就已把“五福臨門”四個字悄悄拌進了盤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圍攏過來，筷子齊舉，誰也不先動——得等長輩一聲“開始”，才齊刷刷伸向那盤豐盛。筷子一挑，魚生高高揚起，越撈越高，越撈越歡。“撈起！撈起！”“風(fēng)生水起！”“步步高升！”“年年有余！”一句句吉祥話，不是念稿，是笑著喊出來的，帶著年味的熱氣，也帶著對來年的篤信。聲音撞在墻上，又彈回我們臉上，連空氣都跟著躍動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新加坡，這“撈”的動作，早已不止是拌一拌那么簡單。它是一場微型儀式，是家人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是幾代人圍在一起時，最自然的共振。粵語里“撈”諧音“撈錢”“撈?！保晌覀儞频?，何止是財與運？那一筷子挑起的，是長輩夾給孩子的第一片魚生，是表弟手忙腳亂把醬汁濺到袖口的笑聲，是阿嬤一邊念叨“要撈得高，才升得高”，一邊悄悄把最厚的魚片撥到我碗里——原來“撈”的盡頭，是愛，是牽掛，是年復(fù)一年，不肯松開的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醬料是靈魂。梅子醬的微酸、檸檬汁的清爽、酸姜的辛香、一點糖的回甘，再加半勺辣椒油提神——不辣口，只醒神。它不蓋過魚鮮，只托起魚鮮，像新加坡這座城：多元卻有主調(diào)，熱鬧卻不失分寸。我們用同一雙筷子，蘸同一碟醬，撈同一盤生，酸甜咸辣在舌尖和聲，恰如小紅點上不同膚色、語言、信仰的人，各自添彩，共成一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魚生要“生”，不是生冷，是生猛，是鮮活。它提醒我們：年不是循環(huán)的刻度，而是重新出發(fā)的起點。撈得越高，不是圖個吉利姿勢，而是心里真有股勁兒——想把日子過得更亮一點，把關(guān)系處得更暖一點，把未來想得更遠一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啊，別小看這一盤五彩斑斕的生食。它沒經(jīng)過火候，卻燒著最旺的年味；它不靠濃油赤醬，卻調(diào)得出最濃的人情。在新加坡的組屋客廳里，在唐人街的酒樓包廂中，在濱海灣某家咖啡店臨時加擺的圓桌旁……只要筷子一揚，吉祥話一響，年，就真的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