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02年8月,我初到塘沽。那時沿著上海道走,看到的是一排高矮參差的舊建筑——灰撲撲的倉庫、鐵門緊閉的貨場、墻皮斑駁的老辦公樓,它們肩并肩地立在海河岸上,像一道厚厚的屏風,將行人與河水隔絕開來。有人指點著說,那棟紅磚樓是早年洋人建的碼頭辦事處,那排矮房曾是紡織倉庫。歷史在這里沉默地堆積,擋住了河風,也擋住了視線。</p><p class="ql-block"> 次年春天,藍色擋板豎了起來。擋板后面?zhèn)鱽砼f磚墻倒塌的悶響,起重機臂緩緩轉(zhuǎn)動,像在拆除一段凝固的時光。恰在此時,一種無形的恐慌也從南方蔓延而來——SARS病毒叩響了天津的大門。</p><p class="ql-block"> 那個夏天,塘沽在解放路金街搭臺召開階段性抗擊非典表彰大會。夜幕下的彩旗與口罩,構(gòu)成了那年獨特的記憶。人們坐金街寬闊的空地上,對未來既忐忑又期待。</p> <p class="ql-block"> 誰也沒有想到,僅僅三個多月后,就在國慶日當天,那道曾經(jīng)隔絕視線的屏障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達一公里、完全向海河水敞開的外灘。當人們第一次踏上親水木棧道,看波光在腳下蕩漾,那種驚喜,不亞于久居內(nèi)陸的人第一次見到大海。</p><p class="ql-block"> 新建的外灘有兩層步道。下層木棧道沿海河蜿蜒,沙灘樂園里孩子們的笑聲與輪船汽笛聲交織;一座座姿態(tài)奇異的銅質(zhì)雕塑,一個個造型各異的園林小景,令人流連忘返。上層平臺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被稱為“皮皮蝦”的白色鋼結(jié)構(gòu)帆影雕塑——100米、70米、50米,它們以不同的角度伸向天空,仿佛三艘巨輪正欲啟航。入夜后,巨大的“夜明珠”在帆影后亮起,變換著藍綠紫色的光。木棧道盡東頭,一艘曾名噪一時的“東方公主”號游輪停泊在水面上。</p><p class="ql-block"> 開放當晚的慶典,我至今難忘。宋祖英的歌聲在最大的“皮皮蝦”下回蕩,上千人坐在圓形看臺上,身后是流光溢彩的河面。晚會結(jié)束后,人潮在步道上緩緩流動,驚嘆聲此起彼伏。我聽見一位老人反復念叨:“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好看的景?!?lt;/p> <p class="ql-block"> 此后近二十年,這里成了塘沽名副其實的會客廳。春天花開時,拍照的新人、放風箏的孩子、寫生的學生、取景的攝制組,都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三個“皮皮蝦”成了塘沽最著名的地標,出現(xiàn)在無數(shù)照片與紀念品上。</p><p class="ql-block"> 然而時間終究會在所有建筑上留下痕跡。當新冠疫情襲來的那個春天,人們發(fā)現(xiàn)最大的“皮皮蝦”四周拉起了警戒線。后來看到工人在高空修補的身影,像醫(yī)生在搶救一位老友??上в行┧ダ蠠o法逆轉(zhuǎn),不久,藍色擋板再次豎立起來。</p> <p class="ql-block"> 2022年8月10日,重新開放的外灘,地面更加平整,材料更加堅固,設計更加現(xiàn)代??墒恰捌てのr”不見了,“夜明珠”消失了,河上噴泉也只留在記憶里。許多老塘沽人站在嶄新卻陌生的步道上,心里空了一塊。有人理解這是為了安全,有人則輕聲嘆息——有些東西,不僅僅是建筑。</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漫步在海河外灘。有時會想,這短短一公里岸線,其實是一面奇妙的鏡子:它映照過封閉與開放,見證過危機與慶典,承載過驚嘆與不舍。那些消失的“皮皮蝦”,何嘗不是一種必要的告別?就像河流本身,總是在流動中保持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一百六十多年來,大沽口畔的炮臺變成碼頭,倉庫變成公園,阻擋視線的圍墻變成向所有人開放的岸線。海河外灘的變遷,正是這段歷史最溫柔的注腳——它告訴我們,真正的記憶不會依附于磚石鋼骨,而是流淌在每一個曾在這里駐足的人心中,隨著潮汐起落,隨著河水向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