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是大年初一，我順著人流，慢慢地走，不知不覺，便到了江邊。那水聲便忽然地大了，不再是遠遠的悶雷，而是近在耳畔的、沉沉的、不歇的轟響。這聲音，不像尋常的江河，一味地奔流，一味地喧嘩；它是有筋骨的，有骨骼的，卻又始終保存著幾分野性的。這便是李冰父子當年的杰作了。我看著那滾滾的岷江，被一個“魚嘴”巧妙地分開，一半內斂，一半外放，心里忽然起了一種奇異的感動。兩千多年了，多少個正月初一在鞭炮聲里過去，多少代人的青春像這江水一樣，流去了便不再回頭，可這分水的堤，這治水的堰，卻依舊穩(wěn)穩(wěn)地立在這里，看著一代又一代新穿著新衣的人，從它面前走過。</p> <p class="ql-block"> 江風似乎更涼了一些，吹在臉上，竟有些砭人肌骨的意思。我下了橋，在江邊的一塊大石上坐下?？粗撬?，從雪山之巔，夾著冰凌，帶著雪水，一路奔涌而來，到了這里，便被溫柔地、卻又不容置疑地分開了。一部分，順著內江，緩緩地流進成都平原，去滋潤那萬頃的良田；另一部分，則依舊沿著外江，浩浩蕩蕩地，流向更遠的南方。這江水，多像我們的歲月啊。那青春的一部分，也像這內江的水，流進了我們生命的深處，成了回憶，成了情感，成了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那一片沃野；而另一部分，轟轟烈烈地流走了，流向不知名的遠方。</p> <p class="ql-block"> 旁邊不知誰家的孩子，放起了一個“沖天炮”。那炮“咻”地一聲，拖著長長的、亮亮的尾巴，直竄到黑沉沉的天上去，又“啪”地一下，炸開一朵極小、極燦爛的花，瞬間便熄滅了，只剩下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煙。我仰著頭，看著那煙散了，心里忽然一陣酸楚。我們那所謂的青春，不也就是這樣么？用盡全力地沖上去，極亮麗地閃一下，然后，便什么也沒有了，只剩下記憶里的一縷煙。</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江風也更緊了。我終于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灰。都江堰的水，依舊在我身后，不知疲倦地響著。兩千多年，它都是這樣響著的。它見過李冰的憔悴，見過諸葛亮的憂慮，見過杜甫的愁容，也見過像我這樣的，無數個在正月初一的夜里，對著江水，獨自懷想青春的青年。而我們，又算得了什么呢？這樣一想，心里那點懷舊的、凄然的意思，倒被這浩蕩的江水，沖得淡了些。我往回走，遠遠地，還能望見那索橋上的紅燈，在深沉的夜里，燃著一串溫暖的、不滅的喜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