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屋里很安靜?？蛷d那臺幾十寸的彩電，黑著屏幕，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鏡子，隱約映出窗外鄰家窗口透出的燈火。那燈火是暖的，卻照不進(jìn)我這屋里。麻將聲倒是有的，隔著一堵墻，從隔壁鄰居家傳來，“噼里啪啦”，脆生生地響，像一陣急雨，沒完沒了地敲在瓦上，又像許多人在快活地爭吵。這聲音我聽得真切，卻覺得比寂靜還要遙遠(yuǎn)。</p><p class="ql-block">腦子里不知怎的，就晃出些舊時的影子來。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屋也窄，人也多。左鄰右舍，大人小孩，吃過團(tuán)圓飯，便都自然而然地聚到我家來了。我家有一臺十幾寸的黑白電視機(jī)，是全村獨(dú)一份的稀罕物。屋子小，塞進(jìn)這么多人，便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牧恕？諝饫锘熘淤|(zhì)煙卷的嗆味兒、炒瓜子的焦香，還有人們身上散出的熱氣?？烧l也不嫌擠，都伸長了脖子，盯著那個閃著雪花點(diǎn)的灰色小屏幕。屏幕里的人影晃動著，說著唱著，底下便是一片應(yīng)和的笑聲，或者唏噓的嘆息。看到精彩處，滿屋子的人會不約而同地“轟”一聲笑起來，那笑聲是熱騰騰的，能把屋頂都掀了去。我記得自己總是被擠在角落里，看不見，只能從人縫里偶爾瞥見一個側(cè)臉，或是一截袖子，但耳朵里灌滿了那笑聲、那掌聲、那熱鬧，心里便也滿滿的了，暖烘烘的，像揣著一個小火爐。</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屋子寬敞了，亮堂了，那臺舊電視早不知去了哪里。新?lián)Q的彩電，屏幕大得能照出整個客廳，色彩也鮮亮得很，可它就這么掛著，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人們似乎都忙，忙著趕場，忙著應(yīng)酬，忙著聚到另一個有著麻將桌的地方去。只有這一墻之隔的“噼啪”聲，還證明著一些節(jié)日的歡愉。只是那歡愉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p><p class="ql-block">我沒有什么愛好，既不會打牌，也不善應(yīng)酬，在這熱熱鬧鬧的春節(jié)里，便成了一個多余的人。于是，我只能躲進(jìn)自己的臥室里。這里是我的避風(fēng)港，也是一座孤島。我面對著那臺銀色的筆記本電腦，它閃著幽幽的光；或者低下頭，看著手心里那塊巴掌大的屏幕。它們是我與這世界的窗，也是我逃離這世界的門。手指漫無目的地劃著，點(diǎn)開一個又一個視頻。有搞笑的，有教做菜的，有講歷史的，有荒誕不經(jīng)的短劇。光影在臉上快速地變幻著，聲音從小小的揚(yáng)聲器里流出來，灌進(jìn)耳朵。可它們像水珠滴在蠟紙上，怎么也滲不進(jìn)去。我看著一些我并不真正喜歡的東西，僅僅因?yàn)樗鼈兡軒臀摇按虬l(fā)時間”。時間是如此漫長，又如此沉重，需要用這些東西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填塞、消磨。</p><p class="ql-block">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窗外。遠(yuǎn)處，有零星的煙火躥上夜空，“嘭”地一聲炸開，散成一朵五顏六色的花，瞬息間又暗淡下去，歸于虛無。那光亮，一閃一閃的，像我記憶里那臺黑白電視上的雪花點(diǎn)。只是，那時候的雪花點(diǎn)，是一屋子人共同守候的期待；如今的煙火，卻是我一個人隔窗相望的寂寞。</p><p class="ql-block">墻那頭的麻將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四下里便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安靜。我放下手機(jī)，屋里那唯一的光源也滅了。整個人便沉入這濃稠的黑暗里，像一顆塵埃，輕輕地，不知落在何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