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下了一夜，天明時仍未停。</p><p class="ql-block">林小滿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遠(yuǎn)處漸漸清晰的山影。三年了，她三年沒回過這個地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p><p class="ql-block">那年她和父親大吵一架，摔門而出，撂下狠話說再也不回來。父親追到巷口，喊她的名字，她頭也沒回。后來母親打電話說，你爸在巷口站了很久，雪落滿了肩膀。</p><p class="ql-block">車在村口停下。她拖著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雪灌進(jìn)靴子里，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枝丫上壓著厚厚的雪。樹下站著一個人，沒打傘，肩頭已經(jīng)白了。</p><p class="ql-block">她腳步頓住。</p><p class="ql-block">那人看見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隔著十幾步遠(yuǎn)的雪地，她看見父親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他老了太多，頭發(fā)幾乎全白了，腰也佝僂下去，像一棵被雪壓彎的老樹。</p><p class="ql-block">“爸?！?lt;/p><p class="ql-block">這個字出口，她喉嚨突然哽住。</p><p class="ql-block">父親快步走過來，腳底在雪地里打滑，踉蹌了一下。她扔下箱子去扶，被父親一把攥住手腕。他的手粗糙、滾燙，硌得她生疼。</p><p class="ql-block">“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备赣H重復(fù)著，眼眶紅了，卻笑著，“你媽在家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p><p class="ql-block">她低頭，看見父親腳上穿著那雙她大學(xué)時用兼職工資買的棉鞋，鞋底已經(jīng)磨偏了，鞋面洗得發(fā)白。那年她寄回家，母親打電話說，你爸舍不得穿，逢人就說是閨女買的。</p><p class="ql-block">雪還在下。父親彎腰去拎她的行李箱，她看見他后頸上貼著一塊膏藥，邊角翹起來，沾著幾片雪花。</p><p class="ql-block">“我來拎。”</p><p class="ql-block">“不用，不沉?！备赣H直起腰，另一只手還攥著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一樣，“走吧，回家?！?lt;/p><p class="ql-block">巷子里有人放鞭炮，紅紙屑落在雪地上，星星點點。父親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剛好能讓她跟上。路過鄰居門口，有人打招呼：“老林，閨女回來啦？”</p><p class="ql-block">父親大聲應(yīng)著，聲音里帶著笑：“回來了，初二回娘家！”</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時候，每年初二跟父親回姥姥家，父親也是這樣大聲跟人打招呼，她跟在后面，手里攥著父親給的壓歲錢。那時候父親腰板挺直，頭發(fā)烏黑，走起路來腳下生風(fēng)。</p><p class="ql-block">如今父親的背影在她前面，微微佝僂著，每一步踩在雪里，都留下深深的腳印。</p><p class="ql-block">家門開著，熱氣往外涌。母親系著圍裙站在門口，手里還沾著面粉，看見她就哭了。</p><p class="ql-block">“哭啥，孩子回來高興的事?！备赣H說著，自己眼眶也紅了。</p><p class="ql-block">她跨進(jìn)門檻，屋里暖氣撲在臉上，灶上煮著餃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玻璃上結(jié)滿水霧，有人在上面畫了一個笑臉，筆畫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父親畫的。</p><p class="ql-block">“先把濕衣服換了，別感冒。”父親放下行李箱，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舊棉襖，“穿這個，暖和?！?lt;/p><p class="ql-block">是她上學(xué)時穿過的棉襖，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餃子端上桌，父親把第一盤放在她面前，筷子遞到她手里。她咬一口，韭菜雞蛋的，皮薄餡大，是記憶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好吃嗎？”父親看著她，眼神里有孩子似的期待。</p><p class="ql-block">“好吃?！?lt;/p><p class="ql-block">父親笑了，低頭吃餃子，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她看見父親握著筷子的手，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長年勞作留下的印記。</p><p class="ql-block">飯后母親洗碗，她站在旁邊幫忙。母親壓低聲音說：“你爸這幾年老得厲害，總念叨你。你寄的錢他都存著，一分沒花，說給你攢著。去年你生日，他自己坐車去縣城，買了你愛吃的點心，寄不出去，放在冰箱里，壞了也不讓扔?！?lt;/p><p class="ql-block">她洗碗的手頓住，水龍頭嘩嘩地流。</p><p class="ql-block">“你走后那幾天，他天天往巷口跑，說萬一你回來呢。后來下大雪，我拉他回來，他站在雪里不肯動，說那天不該跟你吵?！?lt;/p><p class="ql-block">她關(guān)掉水龍頭，擦干手，走到堂屋。</p><p class="ql-block">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什么。走近了才看見，是一本相冊，翻到有她的那一頁。她小時候的照片，她上學(xué)的照片，她結(jié)婚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著，父親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p><p class="ql-block">“爸?！?lt;/p><p class="ql-block">父親抬頭，慌忙合上相冊，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p><p class="ql-block">“眼睛花了，看不太清?！备赣H說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lt;/p><p class="ql-block">她坐下來，挨著父親。父親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味，還有雪花膏的味道——那是母親給他擦臉用的。她靠在父親肩上，像小時候那樣。</p><p class="ql-block">窗外雪還在下，屋里暖意融融。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小品演員在臺上逗樂，觀眾笑聲一陣一陣。父親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糙，溫?zé)?，微微顫抖?lt;/p><p class="ql-block">“爸，對不起。”</p><p class="ql-block">父親搖搖頭，手上用了用力。</p><p class="ql-block">“回來就好。”</p><p class="ql-block">傍晚雪停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父親掃雪。父親掃得很慢，掃幾下歇一歇，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屋檐下掛著冰凌，陽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明天走？”父親放下掃帚，走過來。</p><p class="ql-block">“嗯，明天下午的車?！?lt;/p><p class="ql-block">父親點點頭，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在她手里。紅包被體溫焐得溫?zé)?，鼓鼓的，像是裝了很多東西。</p><p class="ql-block">“給你的壓歲錢?！?lt;/p><p class="ql-block">“爸，我都多大了——”</p><p class="ql-block">“多大也是我閨女?！备赣H打斷她，聲音有些啞，“每年都給你準(zhǔn)備了，沒處給，攢了三年?！?lt;/p><p class="ql-block">她攥著紅包，低頭看著腳下的雪。雪地上有父親掃過的痕跡，一道一道，從門口延伸到院子深處。</p><p class="ql-block">父親轉(zhuǎn)身繼續(xù)掃雪，背影在暮色里顯得瘦小。她看著那個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初二回娘家，父親也是這樣掃雪，她在旁邊堆雪人。那時候父親掃幾下就過來幫她滾雪球，笑聲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p><p class="ql-block">如今父親掃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捶捶腰，然后繼續(xù)掃。掃帚劃過雪地，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在寂靜的黃昏里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她走過去，從父親手里接過掃帚。</p><p class="ql-block">“爸，我來?！?lt;/p><p class="ql-block">父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站在旁邊看著她掃。她掃得很用力，雪揚(yáng)起來，在夕陽里閃著細(xì)碎的光。</p><p class="ql-block">“慢點掃，別累著。”父親在旁邊說。</p><p class="ql-block">她點點頭，放慢動作，一下一下，把雪掃到兩邊。掃帚劃過的地方，露出青石板路面，一塊一塊，通向門口。</p><p class="ql-block">父親站在屋檐下，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她回頭看了一眼，父親正看著她，目光里是她從未注意過的溫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