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是一年正月初二,窗外的鞭炮聲稀稀拉拉,街上提著禮盒走親訪友的人絡(luò)繹不絕,目光所及,皆是回娘家的歡喜與熱鬧??蛇@滿世界的團(tuán)圓,偏偏襯得我心頭空落落的,風(fēng)一吹,便漫開密密麻麻的疼——從前最盼這一天,如今最怕這一天,因?yàn)槲以僖矝]有娘家可回,再也見不到站在門口翹首以盼的爹娘,再也湊不齊那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歡聲笑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母還在的年月里,正月初二,是他們一年中最歡喜、最榮光的日子。父親母親一輩子在單位勤懇工作,養(yǎng)育了我們六個女兒、一個兒子,平日里女兒們大多遠(yuǎn)在外地工作,唯有這一天,幾個女兒攜著丈夫、抱著孩子,浩浩蕩蕩地踏回娘家的門,把小小的院子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因和父母在同一個單位,平日里常伴左右,可到了初二,依舊要和丈夫兒子一起備好厚禮,規(guī)規(guī)矩矩地歸省,仿佛只有這樣,才不負(fù)這團(tuán)圓的儀式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shí)的年,不興去飯店吃現(xiàn)成飯,所有的熱鬧與溫暖,都藏在煙火繚繞的廚房里。我和母親系上圍裙,在灶臺前忙前忙后,切菜、炒菜、燉肉、蒸饃,鍋碗瓢盆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香氣從廚房飄出,繞著屋檐打轉(zhuǎn)。父親則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進(jìn)進(jìn)出出的兒女、孫輩,嘴角的笑意就沒有落下過,眼里盛著藏不住的滿足與驕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難忘的,是有一年初二,單位的水塔突然斷了供水。正值過年,維修師傅回家團(tuán)圓,四處找不到人,一大單位的家家吃喝用水,全成了難題。就在父親一籌莫展時(shí),大姐夫和二姐夫主動站了出來。他們本是表兄弟,母親是親姐妹,英俊瀟灑、儀表堂堂,待人溫和,對我們這些弟弟妹妹更是疼寵有加。兩人曾是軍工廠的技術(shù)骨干,動手能力極強(qiáng),繞著水塔查看片刻,便篤定是水泵出了故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有多余的言語,兩人擼起袖子就開始檢修,拆零件、查線路、換部件,不過片刻功夫,就將這旁人束手無策的難題輕松解決。清澈的水流重新涌出時(shí),單位里的叔叔阿姨們紛紛圍過來,看著父親這兩個氣宇不凡、又能干又機(jī)靈的閨女婿,贊不絕口。父親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那是為人父母,最樸實(shí)也最真切的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家二十多口人,吵吵嚷嚷,說說笑笑,熱鬧得能掀翻屋頂。飯桌上,酒杯碰撞,笑語喧天,孩子們追跑打鬧,大人們聊著一年的見聞,父母被圍在中間,被這濃濃的親情包裹著,眉眼間全是幸福。那樣的場景,尋常又珍貴,平凡又溫暖,是刻在骨子里的團(tuán)圓模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shí)總覺得,這樣的熱鬧會一直延續(xù)下去,娘家的門永遠(yuǎn)為我們敞開,父母永遠(yuǎn)在那里等我們歸來??蓵r(shí)光匆匆,歲月無情,終究是物是人非,世事變遷。爹娘不在了,那個裝滿了童年記憶、藏滿了團(tuán)圓歡喜的娘家,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遠(yuǎn)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再逢正月初二,看著別人提著禮盒奔向娘家,看著別人家廚房里升騰的煙火,看著別人家兒孫繞膝的熱鬧,我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回憶翻涌,任由思念泛濫。再也沒有人為我備下一桌熱飯,再也沒有人站在門口盼我歸來,再也沒有一大家子圍坐在一起的歡聲笑語,再也沒有父親母親因我們歸來而滿是歡喜的臉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娘家,是父母在時(shí)的根,是兒女永遠(yuǎn)的港灣。父母不在,港灣便沒了,根便斷了。那些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時(shí)光,那些和母親在廚房忙活的煙火,那些姐夫們修水泵的身影,那些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團(tuán)圓,都成了歲月里最溫柔、也最心酸的回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fēng)又起,思念更濃。我多想再回到那年正月初二,回到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娘家,喊一聲爹,叫一聲娘,再看一眼滿屋子的親人,再感受一次那刻骨銘心的團(tuán)圓與溫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只可惜,大年初二依舊,世間卻再無我的娘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