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除夕夜,遠處有鞭炮聲零星響起。窗內有人放著音樂,有人哼著歌,有人只是靜靜坐著,聽窗外的響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一刻,十三億中國人里,有多少人在與藝術發(fā)生關系?數(shù)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城鄉(xiāng)、無論老幼、無論雅俗,此時此刻,總有一段旋律、一聲唱腔、一個音符,正落在這片土地的某個角落,落在某個人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需要藝術。這句話說出來,好像太大。但回到生活里,它很小,小到藏在每一天的褶皺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賣豆腐的老漢凌晨四點起來磨豆子,收音機里放著京劇。他不唱,不晃,只是瞇著眼聽。你問他聽懂了什么,他說不上來。但那調子陪了他二十年,一天不聽,日子就缺點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工地上的木匠收工后喜歡聽九十年代的老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濤聲依舊》,年輕工友笑他土。他說:“這歌一響,我就覺得還在老家,還在九幾年,還沒出來打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音樂評論家可能會分析這些作品的得失,但老百姓不需要。周海宏教授有句話,雖然鮮為人知,卻具有名言的品質:“音樂何須懂?!?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要用文學化和美術化的方式去解說音樂。音樂是聽覺的藝術,感受純聽覺的美就是最重要的欣賞方式。就像面對一盤紅燒肉,你不會問它有什么深刻的思想內涵。味覺的享受,本身就是全部意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音樂還是情緒的藝術。孩子三歲時,聽到《世上只有媽媽好》,眼淚就下來了。音樂是人類最早能夠產生明確審美反應的藝術形式,它無需翻譯,無需解說,直接與心靈對話??上Ш髞淼囊魳方逃瑫r代背景、作者生平、創(chuàng)作背景,一套“粵劇解說”下來,本來有點感覺的人,反而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糟糕的是那些標準答案。本來聽著挺好,一翻解說,全是錯的。周教授還有第二句名言:“音樂理解沒有標準答案?!蓖皇浊?,不同的演奏家都不一樣,為什么非要聽眾和作曲家的表現(xiàn)意圖保持一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解除了“聽不懂”的焦慮,音樂其實是最不需要教育就能感受的藝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草原上,篝火燃起來的時候,歌聲就停不下來。蒙古族的長調像風一樣掠過草尖,藏族的鍋莊圍成圈踏地如雷,維吾爾族的木卡姆一響,男女老少的身子就跟著搖起來。對于許多民族來說,音樂不是“聽”的,是做出來的,是跳出來的,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漢族在旁邊看著,有些羨慕,也有些慚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類學家說,漢族是世界上極少數(shù)不以歌舞見長的民族。我們沒有非洲鼓點里的狂熱,沒有印度舞蹈中的神性,沒有新疆歌舞里那種與生俱來的律動。史書里寫“鄰有喪,舂不相”,禮教告訴我們莊重、克制、內斂。我們不習慣在人群中央扭動身體,不習慣把情緒寫在臉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這不代表我們不需要藝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恰恰相反,正因為不擅長用身體表達,音樂才成了漢族人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出口。那個出口不在舞臺上,不在音樂廳里,而在母親哄睡時哼的歌謠里,在田埂上歇晌時吼的山歌里,在收音機里飄出來的老戲文里,在夜深人靜時一個人的耳機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漢族不是載歌載舞的民族,我們是靜默的傾聽者。音樂對我們來說,從來不是表演,而是陪伴;不是狂歡,而是慰藉;不是“懂不懂”,而是“在不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漢族的老祖宗留下兩套家當。一套叫琴棋書畫,擺在書齋里。琴給知音聽,棋給對手下,書畫掛在墻上供人品鑒。這是雅的極致,是“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精神寄托。一套叫聲色犬馬,散在街巷間。聲是歌舞,色是女色,犬是獵犬,馬是馳騁。這是俗的源頭,是感官的歡愉,是“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放縱。千百年來,漢族老百姓就活在這兩套家當?shù)膴A縫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意思的是,無論雅俗,排在第一的都是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琴棋書畫里,琴排第一。因為它最抽象,離內心最近。棋有黑白勝負,書有筆墨痕跡,畫有山川人物,唯獨琴,聲音一響就消散,抓不住、看不見,全靠心去感受。古人說“琴者,禁也”,彈琴是為了約束心性、觀照內心——它是對內的,不是對外的。所以在文人那里,琴是“道”的入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聲色犬馬里,聲排第一。因為聽覺是人類最早發(fā)育、最晚退化的感官。胎兒在母體里先聽到聲音,老人臨終前最后消失的也是聽覺。更重要的是,聲音直接進入情緒中樞,不需要翻譯。吃到好菜一愣,看到美景扭頭,但聽到某段旋律,眼淚當場就下來——聲音能繞過所有理智,直接擊中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個是“向內求道”的起點,一個是“本能反應”的源頭。琴和聲分別站在雅與俗的頂端,指向同一個事實:人需要藝術,是因為人心需要被聽見、被安慰、被陪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紅樓夢》里劉姥姥逛大觀園,遠遠聽見瀟湘館的琴聲,問是什么,賈母說有人彈琴。劉姥姥不會彈,但她會聽,聽完說“好聽,再聽一會”。這就是漢族老百姓與“雅”的距離——夠不著,但愿意聽;聽不懂,但覺得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小時候,鎮(zhèn)上有個戲班子,每年秋收后唱三天還愿戲。唱的什么?《鍘美案》《打金枝》,翻來覆去就那幾出??赡昴瓿?,年年滿。奶奶不識字,卻能背下整本《秦香蓮》的唱詞。她說:“戲文里的事,就是咱身邊的事。秦香蓮命苦,可最后包大人給撐腰了。聽著,心里就舒坦。”這就是聲色里的“聲”——不高尚,甚至有點俗,但它是真的。真的苦,真的樂,真的盼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還有人覺得“太難聽”。什么叫難聽?太復雜。那么多聲部,那么多樂器,各拉各的,為什么不齊奏?一齊奏就容易聽了。但這里有一條重要的審美原則:簡單的東西容易膩,復雜的東西受眾小,但人的心智需要成長。就像喝酒。白開水加酒精,沒啥意思。好的酒,味道永遠是復雜的。我聽音樂喜歡聽復雜的,朋友拿一首簡單的輕音樂讓我欣賞,我聽一會兒就開始東張西望。他說你好好聽,我說我不能全神貫注,這個音樂對我太簡單了。就像拿一瓶雪碧讓我“好好嘗嘗”——可我是喝酒的人,喝茶的人,喝咖啡的人,需要重口味。人的所有心智都要成長。從加減法到乘除法,再到四則運算、代數(shù)幾何,智力一步步發(fā)達。你能想象一個人胡子拉碴、滿頭白發(fā),成天只做加減法、只下五子棋嗎?心智沒有成長,是一件可怕的事。那些“太難聽”的音樂,恰恰是給耳朵準備的一場智力盛宴。復雜的東西受眾雖小,卻是心智成長的必經(jīng)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問:AI都能作曲了,藝術還有必要嗎?是的,AI能作曲,能演奏,能模仿巴赫寫出以假亂真的賦格,能生成周杰倫風格的流行歌。它可以分析數(shù)百萬首曲子的規(guī)律,可以精準地計算出哪個和弦最能讓聽眾感動,可以在一秒鐘內生成一首完整的交響樂。但它不懂什么叫“陪伴”。它不知道那個在工地上累了一天的木匠,為什么要聽九十年代的老歌。不是因為旋律多優(yōu)美,是因為那歌一響,他就覺得自己還在老家,還在九幾年,還沒出來打工。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時光機。它不知道那個跳廣場舞的大媽為什么跳得投入,臉上卻沒有表情。她跟著《最炫民族風》擺動身體,心里想的可能是三十年前,她也是文藝宣傳隊的,臺下有掌聲,有目光,有喜歡的人。現(xiàn)在只有音響,和老姐妹們。它更不知道深夜里母親哼的那首搖籃曲,調子簡單到幾乎沒有旋律,詞也只有“睡吧,睡吧”幾個字。但那聲音穿過夜色,落在嬰兒的夢里,比世界上任何一首復雜的交響樂都重。這些,AI永遠不會懂。因為它沒有童年,沒有故鄉(xiāng),沒有思念的人,沒有回不去的過去。它能模擬形式,卻無法擁有體驗;能生成聲音,卻無法理解傾聽;能計算感動,卻無法真正被感動。藝術之所以永不過時,不是因為人類做出來的東西比AI更“完美”,而是因為藝術里有人。有人的體溫,人的記憶,人的悲歡,人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時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年到了。草原上的長調還在風里飄,藏族的鍋莊還在踏地如雷,維吾爾族的木卡姆還在讓身體搖擺。漢族的老母親還在哼著搖籃曲,工地的收音機還在放老歌,公園里還在唱戲,音樂廳里還在演奏貝多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載歌載舞是表達,靜默傾聽也是需要。琴棋書畫是寄托,聲色犬馬也是安慰。無論形式如何,無論雅俗高低,人需要藝術這件事,從來不曾改變。如果你平時只聽流行歌,今年能不能找個下午,聽聽阿炳的《二泉映月》?那不是文人琴,是民間盲藝人用二胡拉的。阿炳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泉水,但他聽見了。那個調子里,有他的一生。如果你平時只聽古琴,今年能不能路過公園時,停下來聽聽大媽們唱的戲?那不是《廣陵散》,但調子里有她們的一輩子。如果你覺得音樂太“雅”夠不著,沒關系——音樂何須懂。閉上眼睛,讓聲音進來,它自然會找到它在心里的位置。如果你覺得音樂太“俗”不想聽,也別急著走——聲色里的“聲”,是人間的底色。沒有這個底色,琴棋書畫的“琴”,就飄在空中,落不下來。夜深了。遠處的鞭炮聲漸漸稀落。窗內有人還在聽歌,有人已經(jīng)睡了,夢里或許會有旋律飄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的一年,愿你有琴可聽,有戲可看,有人可伴。愿那些飄在煙火人間的弦音,能有一縷,落在你心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萬物有聲。而人的聲音里,有人之所以為人的那點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后說一句,簡單的東西容易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