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馱米的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尚崇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到春節(jié)，我總會(huì)想起那條路——從竹戛到普底，三十余里的山間小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年臘月，我牽著那匹青灰色的馬，走在這條路上。馬蹄敲打著凍得堅(jiān)硬的土路，發(fā)出清脆的嘚嘚聲，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蕩，像有人在遠(yuǎn)處輕敲著空木魚。馬背上馱著兩只空麻袋，被山風(fēng)吹得一鼓一癟，來回扇動(dòng)。我要去父親那里，馱回過年的大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撤社建鄉(xiāng)之前，父親在普底公社工作。名義上是公社的主政班子，實(shí)則是我們一家唯一的頂梁柱。那些年月，父親每月三十幾塊錢的工資，要掰成六、七份精打細(xì)算地花。母親在家務(wù)農(nóng)，一分一厘都舍不得浪費(fèi)；父親在外節(jié)衣縮食，省下的每一分錢，都只為過年時(shí)，一家人能吃上一頓像樣的白米飯?？杉幢闳绱耍兆右琅f捉襟見肘。于是父親便想些法子，把平日積攢的粗糧指標(biāo)先換成包谷，再托人輾轉(zhuǎn)換成大米。他心里最清楚，高山旱地，過年時(shí)，孩子們眼巴巴盼著的，就是那一碗熱氣騰騰的大米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清晰記得那天，父親早已站在公社門口等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衣服，袖口磨出了薄薄的毛邊，毛邊下隱約露著里面的線頭?？匆娢覡恐R走來，他快步迎了上來，臉上的笑紋被風(fēng)吹得層層漾開，像被拂皺的一池春水。他伸手接過馬韁繩的剎那，我看見他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縫間還沾著些許泥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把馬牽進(jìn)院子，便忙著裝米。兩只布袋被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扎緊袋口，又牢牢綁在馱架上。他特意請(qǐng)了兩個(gè)人，幫忙將沉重的米袋抬上馬鞍，自己則弓著腰，一遍遍仔細(xì)檢查每一個(gè)繩結(jié)，生怕半路上松脫滑落。他輕輕拍了拍馬脖子，那匹馬似通人性，打了個(gè)響鼻，慢悠悠甩了甩尾巴。隨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個(gè)溫?zé)岬男〔及?，塞到我手里：“給你娘的，讓她過年添些物件。”布包上還留著他胸口的溫度，我心里明白，這是他這個(gè)月省下來的全部積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親的一生，始終在路上。從竹戛到普底，再從普底到吉星，組織派他去哪里，他就奔赴哪里，從未提過半點(diǎn)要求。他大半輩子都在民族鄉(xiāng)鎮(zhèn)工作，學(xué)會(huì)了許多彝、苗生活用語和鄉(xiāng)親們拉家常。每到一處，百姓都親切地喊他“老尚”，如同喚自家親人。在那些堅(jiān)硬的年代，造反派四處揪斗干部，父親卻總能輕松過關(guān)。他沒有什么所謂的“保紅派”，從來都是那些念著他好的鄉(xiāng)親們。他們常常守在公社門口，挺直了腰板說：“老尚是好人，你們不能動(dòng)他?！?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次，造反派要奪權(quán)，風(fēng)聲吃緊。鄉(xiāng)親們怕他遭難，很早就趕來家里通風(fēng)，在母親的安排下，我陪著父親在漆黑的后山躲了小半夜。那些人闖到家里一無所獲，罵罵咧咧地走了。山里的夜靜得可怕，靜到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父親靠在那棵“獻(xiàn)樹”旁，輕聲安慰我：“不要怕，天亮了就好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的好，純粹又實(shí)在，他從吉星調(diào)回竹戛那天，鄉(xiāng)親們自發(fā)相送，一路送了十幾里路。有位苗族老人緊緊拉著他的手說：“尚書記，你要常來啊。”可父親終究沒能常去，他一回到竹戛，便又一頭扎進(jìn)了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格外看重教育。竟管我們兄弟姊妹多，他省吃儉用，一個(gè)個(gè)供著上學(xué)讀書。我高中畢業(yè)進(jìn)了工廠，臨走時(shí)他只叮囑一句：“好好干?！被謴?fù)高考的消息傳來，他立刻托人帶信，反復(fù)囑咐我：“一定要考！”那年，我如愿考上了學(xué)校。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親難得喝高了。后來我才漸漸懂得，他這一輩子最欣慰、最值得的事，就是我們兄妹六人都有了正經(jīng)工作，各自端穩(wěn)了生活的飯碗。</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四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四年里，每到過年，我總會(huì)想起那條馱米的山路。想起冬日的寒風(fēng)從山坳里灌進(jìn)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想起馬蹄踩在冰碴上打滑，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想起父親裝米時(shí)深深彎下的腰，彎成一個(gè)寫滿辛勞的問號(hào)。那時(shí)的我年少懵懂，只知牽著馬往前走，從未回頭，不知道父親在身后站了多久。他一定就那樣立在原地，看著我和馬的身影慢慢變小、變遠(yuǎn)，最終化作山路上一個(gè)再也看不見的小點(diǎn)。</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的日子，早已越過越好。超市里的大米琳瑯滿目，東北米、泰國香米、五常大米，應(yīng)有盡有。年夜飯桌上的菜肴一年比一年豐盛，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稍绞沁@樣富足，我越是想念他。想念他穿著藍(lán)布舊衣站在公社門口的模樣，想念他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想念他塞給我布包時(shí)，那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時(shí)我會(huì)忍不住想，父親要是能看見今天的年夜飯?jiān)摱嗪??？匆娨蛔雷訜釟怛v騰的菜，看見我們兒孫繞膝圍坐一堂，看見他的孫輩們大口吃飯、笑得歡快。他一定會(huì)笑，笑得像當(dāng)年裝滿米時(shí)那樣，滿足又安靜。</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也知道，父親心底最懷念的，或許還是那些馱米的年月。那時(shí)的日子雖苦，可每一粒米都有來路，每一段路都有歸途。那時(shí)他還身板硬朗，還能站在門口等我，還能親手把一袋袋大米綁上馬背，還能看著兒子牽著馬，慢慢消失在山路盡頭。那時(shí)的他，還能為這個(gè)家遮風(fēng)擋雨，還覺得自己是個(gè)有用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年的馬，早已不在了。那條山路也改了模樣，鋪了平整的水泥路，通了便捷的汽車?？稍谀菞l馱米的老路上，父親仿佛一直都在。他依舊穿著那件袖口磨毛的藍(lán)布衣服，靜靜站在原地，等著我去馱米。寒風(fēng)從山坳里吹過來，吹亂了他的頭發(fā)，他抬手輕輕捋一捋，又把手揣回袖筒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的年夜飯，我特意給父親留了一個(gè)位置。擺上一副碗筷，斟滿一杯美酒。我知道他不會(huì)來，可我還是想告訴他：爸，日子好了，你的孩子們都過得很好，我們都活成了你希望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煙花升空，鞭炮齊鳴。微風(fēng)拂過，漫天彩光綻放，一朵接著一朵，把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我仰望夜空，輕聲呢喃：“爸爸，過年了。”煙花墜落時(shí)，像無數(shù)顆劃過天際的流星。我想，遠(yuǎn)方的父親，一定收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2.18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2026.2.18日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