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雞舍邊，木欄微涼，一只黑白相間的雞靜靜立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小品——黑是濃墨點(diǎn)染的翅尖，白是宣紙留出的呼吸，羽毛的紋路天然成章，不描不繪，卻比工筆更見筋骨。我駐足片刻，忽然明白：所謂天工，并非不著人力，而是人懂得停手，讓風(fēng)、光、羽色與木紋自己落筆。</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墻角，一只大公雞正站在藍(lán)紋鐵皮前，尾羽高揚(yáng)如旗。那藍(lán)是舊日雨痕浸染的天光，羽毛上的棕、白、黑卻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又被風(fēng)理順了——不是畫師調(diào)出來的，是陽光在它身上反復(fù)試色，一年又一年，才定下這威而不怒的配色。我忍不住笑：原來最氣派的冠冕，從來長在活物頭頂。</p> <p class="ql-block">再往林子深處走，落葉鋪成金紅地毯，一只婆羅門雞緩步而過。它蓬松的白羽拂過枯葉，雞冠如朱砂點(diǎn)睛，整幅畫面干凈得只余下光、色、形三味。沒有框，卻處處是畫框；沒有題跋，風(fēng)一吹，落葉翻飛便是天然落款。</p> <p class="ql-block">它背身而立時，我才看清那羽片層層疊疊的弧度——像古書頁邊微微卷起的弧，像茶湯表面將散未散的紋，像云絮在青天里游走的痕跡。原來“蓬松”二字，是天空借鳥身寫下的行草。</p> <p class="ql-block">忽見一只灰底紅袍的婆羅門，頸間橙紅如初升的微光，灰羽沉靜似遠(yuǎn)山含黛。它站在瓦堆旁，瓦片青灰，羽毛灰中透暖，紅袍灼灼——這哪里是雞？分明是大地捧出的一小截晨光，是山色與霞影在活物身上簽了名。</p> <p class="ql-block">一只蕾絲婆羅門踱來，深灰與橙色在頸項(xiàng)間流淌，眼周一抹紅皮，像畫師收筆前最小心的一點(diǎn)朱砂。它腳爪踏在木紋上，木紋是年輪，羽毛是光年，而它就站在時間的接縫處，不言不語，卻把“天工”二字，站成了動詞。</p> <p class="ql-block">灰山彩婆羅門立在藍(lán)圍欄前，灰、黑、橙三色在羽尖跳躍，像打翻的礦物顏料被晨露調(diào)勻。它昂首時，整片枯葉地都成了它的絹本，圍欄的藍(lán)是題詩的天頭，風(fēng)是題跋的印章。</p> <p class="ql-block">最叫我心軟的，是那只小白公雞——被托在掌心，雞冠鮮紅如豆，羽毛細(xì)軟如初雪。它不掙扎，只微微偏頭，用黑亮的眼睛看我。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天工，并非只造巍峨山河，也肯俯身，用最輕的力，捏出這樣一只玲瓏的小活物，再悄悄把溫柔，藏進(jìn)它顫動的絨毛里。</p> <p class="ql-block">稻草堆旁，一只黑白斑點(diǎn)公雞昂然踱步，斑紋如打翻的硯池又遇晨光，明暗自生。粉色筐子、橙色食槽、它腳邊散落的幾粒稻谷——人間煙火氣，原也是天工落筆時，隨手點(diǎn)染的閑章。</p> <p class="ql-block">木棲架上，幾只黑白雞錯落而立，像五線譜上跳動的音符。藍(lán)網(wǎng)圍欄是樂譜的邊框，黃飼料是未落定的休止符。它們或立或俯，不排練，不取景，卻自成韻律——原來最妥帖的構(gòu)圖，是生命自己懂得呼吸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泥土地上，一只黑白條紋公雞靜立灌木前，條紋如遠(yuǎn)古陶罐上的刻痕，又似山澗流水的斷續(xù)?？萑~在它腳邊蜷曲，風(fēng)過處，葉脈微顫，仿佛整片大地正屏息，等它抖一抖翅膀，抖落一地天光。</p> <p class="ql-block">石墻根下，三只白雞閑步，羽色如新雪初霽，不爭不搶，只把素凈走成一種氣度。石墻粗糲，它們卻柔亮；地面斑駁，它們卻澄明——原來至簡之色，反需最豐饒的天光來養(yǎng)。</p>
<p class="ql-block">歸途上，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的話：“雞不畫譜，卻比畫譜更準(zhǔn)?！?lt;/p>
<p class="ql-block">是啊，它們不臨摹，不修改，不重來。</p>
<p class="ql-block">只把生來就有的顏色、紋路、姿態(tài)，活成一句無需翻譯的箴言——</p>
<p class="ql-block">天工作畫的美，不在工巧，而在不疑；</p>
<p class="ql-block">不在描摹，而在本來；</p>
<p class="ql-block">不在完成，而在每一刻，都正正好好，是它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