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 藍(lán)智強(qiá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乙巳歲末，北海無雪。</p><p class="ql-block"> 海是咸的。風(fēng)也是。我嘗了嘗，舌根泛起洞庭湖的澀——那是另一種咸，淡水里的咸，少年時的咸。六十二年了，頭一回，年不在洞庭湖畔。頭一回，爆竹聲換成海浪聲。頭一回，我們這一群霜，要在他鄉(xiāng)彼此取暖。</p><p class="ql-block"> 蘭哥、清華、海波、幸福，還有我。五對夫妻，十個人，由吳哥組局，落到北海避寒。吳哥是冬姐的先生，海波、清華和我是冬姐的老同學(xué)。</p><p class="ql-block"> 除夕清晨，日頭剛爬上窗欞。隔壁敲門聲起，吳哥說：女婿殷宇到了，大年三十的航班。蘭總披衣起身，二人扎進(jìn)風(fēng)里。不是散步，是赴約。與海的約，與年的約，與那個從上海飛來的年輕人的約。</p> <p class="ql-block"> 海鮮市場沸反盈天。殷宇彎腰，一家一家地挑。水池里的蝦，須子劃出倔強(qiáng)的弧線。一只大波龍蝦六斤半，三千元，數(shù)字從攤主嘴里蹦出來，他眼都沒眨。不是闊綽——是那一刻，蝦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像十四年前楓橋湖里那條掙脫了鉤的鯉魚。那年他以準(zhǔn)女婿的身份第一次站在吳哥面前，手里拎著兩條洞庭湖的草魚。如今他拎著大波龍蝦，右手自然扶住吳哥的左臂。魚變貴了，手還是那只手。</p><p class="ql-block"> 皮皮蝦泛著青褐。龍蝦的螯被橡皮筋縛住，仍不甘地張合。石斑魚是最后買的，殷宇拎著，如拎一袋珍寶。這滿袋的活鮮，從北部灣的水里，直接跳進(jìn)了我們這群異鄉(xiāng)人的年。</p> <p class="ql-block"> 殷宇的夫人——吳哥的獨(dú)女——帶著兩個兒子早已等在徐記·疍家海鮮門口。大的十三，小的十歲，進(jìn)門見我們就喊爺爺奶奶，聲音脆亮。我老伴春紅迎上去，蹲下來捏小的臉蛋，問"猜猜龍蝦有多大"，小的張開雙臂比畫，把眾人逗笑。原來殷宇一家早已訂好這家疍家風(fēng)味的館子，就等挑完海鮮，直接加工現(xiàn)做。</p><p class="ql-block"> 席間，殷宇夫婦不讓二老動筷，先給吳哥、冬姐各盛一碗佛跳墻。又起身，給桌上每一位老人布菜，波龍的螯肉剔進(jìn)吳哥碗里，說"爸您牙口好，這個筋道"；石斑魚腹最嫩的那塊夾給冬姐，說"媽您愛吃軟乎的"。</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日頭偏西，牌聲起了。我不記得輸贏。</p> <p class="ql-block"> 清華的夫人坐東首，摸牌時小指翹起，像拈一枝花。海波的老伴一手摸牌，一手捏著籌碼，如握半生風(fēng)浪。蘭嫂子摸進(jìn)紅中后聽牌"釣魚"，被幸福的媳婦攔胡，不惱，眼角皺紋里盛著歡喜——有人截胡，才是年。</p><p class="ql-block"> 另一桌"跑得快"。海波老眼昏花，一條龍帶渣，清華調(diào)侃"常勝將軍是這么來的"。沒上場的圍成圈，冬姐沏芝麻豆子茶，紙杯碰著茶幾，窸窣如風(fēng)過竹林。</p><p class="ql-block">陽光斜進(jìn)來，落在銀發(fā)上。我忽然看清：我們這一屋子霜，正在彼此映照。</p><p class="ql-block"> 下午五點半散場，酒意三分，誰也不敢握方向盤。手機(jī)集體啞了，滴滴、高德、美團(tuán)，"請等待"的機(jī)械音重復(fù)成荒誕的合唱。黃昏不等人，天光一寸一寸往海里沉，我們掃開路邊橙黃的共享電動車。</p> <p class="ql-block"> 幸福載著海波，海波屁股半懸空，雙手箍住他的腰。清華載著我，歪歪扭扭上路。我一手舉著手機(jī)導(dǎo)航，一手箍緊他的腰——海風(fēng)灌進(jìn)衣領(lǐng)，吹亂銀絲，吹得笑聲灑了一路。紅燈急剎，兩車差點疊羅漢；拐彎傾斜，齊齊驚呼。狼狽得像逃難，開心得像放學(xué)。</p><p class="ql-block"> 萬豪酒店的旋轉(zhuǎn)門在望時，夕陽正懸在海平線上。我們撲向落地窗——橙紅的日輪，一寸一寸吻向北部灣，海面碎成萬片金箔。有人閉了眼，有人被擋了半張臉，無人肯重拍。此刻的慌亂，亦是此刻的珍貴。這樣的夕陽，看一次，少一次。</p><p class="ql-block"> 殷宇候在席間。一萬元一桌，他報數(shù)字時，手指正給吳哥斟茶，眼睛看著壺嘴——沒看我們。冬姐坐在他身側(cè)，偏頭看他，又看我們。那眼神在說：你們看，我女婿。吳哥斟酒，手比平日穩(wěn)三分。</p> <p class="ql-block"> 茅臺是琥珀色的。殷宇杯杯見底，話卻愈多。我推說血壓高，擋不住他斟滿——三兩口下肚，腸胃燒得暖，眼眶卻酸。這酒敬什么？敬山海相隔仍肯奔赴的義氣，敬半生飄零終得相聚的僥幸，敬我們終于活到能說"我老了"的年紀(jì)，卻還有人為我們翻山越嶺，在海鮮市場彎著腰挑揀，在年夜飯的席間，把岳父母的同學(xué)、好友，當(dāng)作自己的長輩來敬。</p><p class="ql-block"> 佛跳墻最后登場。壇蓋啟開，葷香如潮，滿座皆寂。那壇煨了整日的濃湯，竟真叫人生出妄念——不是佛跳墻來，是我想跳出去，跳回少年時，跳回洞庭湖的浪里，再嘗一口母親煨的藕湯。</p><p class="ql-block"> 但我跳不回去了。我只能坐在這里，讓這口湯，咸出眼淚。</p> <p class="ql-block"> KTV包廂寬大。清華的歌聲震撼，海波的舞即興。</p><p class="ql-block"> 殷宇兩口子起身前，添茶、裝煙、遞水果，說"你們坐著，我們來"。唱歌時，他拉著妻子的手，目光相纏。唱完，他端杯一個一個地敬："我們常年不在爸媽身邊，多虧各位叔叔阿姨照應(yīng)，這杯我替他們謝了。"</p><p class="ql-block"> 他又補(bǔ)一句："明年、后年，只要您們愿意，我們還來。"</p><p class="ql-block"> 他謝的是我們，困住的是他自己。</p><p class="ql-block"> 蘭哥獨(dú)坐一角，唱《朋友》，聲線沙啞，字字鄭重。吳哥和冬姐唱《甜蜜蜜》，兩人牽手晃著。眾人起初笑，笑著跟著哼，有人跟著搖，有人舉杯，不知敬向何方。</p><p class="ql-block"> 零點。屏幕數(shù)字在跳。我們擠作一團(tuán)，倒數(shù)，呼喊，碰杯——"新年快樂！"玻璃炸裂似的脆響，酒液潑灑，在地毯上洇成深色的花。</p> <p class="ql-block"> 窗外，北海的夜空被煙花撕開口子。沒有故鄉(xiāng)的爆竹聲，卻有海浪在遠(yuǎn)處紙吟。我忽然想起那只蝦，想起它黑亮的眼睛，想起殷宇捧著佛跳墻時，手微微地顫——那顫，和吳哥當(dāng)年把冬姐的手交給他時，是一樣的。 </p><p class="ql-block"> 都是托付。都是明知要放手，卻還要握緊。</p><p class="ql-block"> 人在哪里，年就在哪里。這話是誰說的？是我，還是海風(fēng)？</p><p class="ql-block"> 殷宇在旁邊笑："只要您們開心，年年有此刻。"吳哥沒說話，舉杯一飲而盡。冬姐的眼眶，紅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們都沉默了。明年，誰說得準(zhǔn)呢。六十二歲的"明年"，是奢侈品。是賒賬。是向時間借的高利貸。</p><p class="ql-block"> 但此刻，且讓我記得那只蝦的須子，記得箍緊清華的腰時海風(fēng)灌進(jìn)衣領(lǐng)的涼，和胸腔里那點燙——六十二歲了，還能這樣笑，還能這樣被人當(dāng)作孩子來寵。</p><p class="ql-block"> 記得乙巳年，在北海過了一個年。第一個，不是故鄉(xiāng)的年，卻比故鄉(xiāng)更親的年。</p><p class="ql-block"> 乙巳除夕，于北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