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赴宴

五緣

星期天，阿凡睡了個懶覺。洗漱畢，把從錢包里選出的六張嶄嶄新百元鈔票，塞進從一疊雜亂的紅包里翻出的一個平平整整沒有用過的紅包。他今天要去吃喜酒，單位一個職工的兒子結(jié)婚。唉，這隨喜紅包已經(jīng)跟隨改革開放的步伐水漲船高，從百元到兩百元漲到三五百元。關(guān)系一般，二、三百元拿得出手；好一些的，加個零頭，三百八十八元。關(guān)系更好的，直接跳過四百（也沒有人送四百，數(shù)字不吉利），五百六百出手。這個是他的職工，早天已經(jīng)請他做證婚人。阿凡直接跳升至六百，寓意六六大順。這是硬氣，更是面子，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阿凡很在意這個。他現(xiàn)在是單位的領(lǐng)導，不能被人小瞧。自韓劇在中國流行，老婆就喜歡上“歐巴”這個詞，在家里總是軟聲軟語叫他“凡歐巴”或直接叫“歐巴”，叫得阿凡心里熱辣辣癢酥酥的，特別受用。阿凡從一介鄉(xiāng)村小學教師步步高升，成為大型國企里文化服務公司的書記?；橐鲆步?jīng)過七年之癢，十年之亂，十五年之誘惑而歷久彌堅。除了那時候的人們不善于追求和強調(diào)“為愛離婚”的原因外，老婆的甜言蜜語和巴心巴腸的照顧也是主要因素。 老婆還在洗漱化妝。女人就事多，不像阿凡，臉洗干凈，胡須刮干凈就行。阿凡每天都要刮胡須，老婆說他每天“刨老絲瓜”。話里有笑他老了的意思，更有對他像刨老絲瓜一樣用勁，刨過的面皮像絲瓜瓤一樣白凈軟綿的贊許。他催促老婆麻利點，要去兩條街外的典雅發(fā)廊吹發(fā)型。樓下本來有個理發(fā)店，但阿凡嫌它檔次太低，發(fā)膠也有點刺鼻，不香。老婆要洗漱要化妝，涂了底色撲粉餅，腮紅眼睫毛都要細細的搞。她叫阿凡過來看看她的穿戴搭配，還順口咕嚕一句，你不把關(guān)，那是給你丟人現(xiàn)眼喲！她在穿衣鏡前一套套比試，高跟鞋紅黃藍白黑灰絳紫色統(tǒng)統(tǒng)試了一遍。阿凡給出了一個個建議，終于搞定。從典雅發(fā)廊出來，阿凡一甩左手腕，時間還早。喜宴的酒樓不遠，不能這么早去，那會掉份。去早了還是領(lǐng)導嗎？能顯出日理萬機的忙碌嗎？阿凡在單位浸潤多年，大大小小的各級會議參加了不下幾百場，出席會議的大領(lǐng)導們總是派頭十足地踩著最后一分鐘進入會場。阿凡這文化服務公司雖然只有20個人，還不夠大領(lǐng)導的地位，但他得學著、端著，萬一哪天祖墳冒煙了呢，倉促之間再端著，肯定沒有那個味道，得未雨綢繆。 老婆吊著阿凡胳膊，進入咖啡店里，喝杯咖啡，吃塊迷你蛋糕，權(quán)當早餐。誰知道婚禮儀式要搞多久？吃點東西墊墊，不至于餓得心慌，老婆太瘦，不經(jīng)餓。阿凡吃點墊底，不至于空腹喝酒，幾杯下肚，腸胃端不住，“現(xiàn)場直播”，會太丟面子！盡情享受了咖啡蛋糕，兩人又卿卿我我深情注視了一番，咖啡店里人多眼雜，不好進一步熱絡?？纯磿r間差不多了，這才抻抻衣角出了咖啡店。阿凡站在路邊，四處張望。老婆知道他在看什么。就掰著他手腕看了看時間，說，歐巴，走吧，這里過去不遠了，時間也來得及，溜達幾步就到了。她其實是心痛車費，這么幾步，平時晚飯后散步也比這段路走得遠。阿凡不動，穩(wěn)如泰山，任憑老婆挽住自己的手臂搖晃。說，聽我的。阿凡的確是這樣，在家里，啥事都聽老婆的。只有在外，他會特有主見，女人總是頭發(fā)長見識短。再近，也要打車。走過去，宴會廳門口迎賓的主人、幫忙的親友和看熱鬧的客人，都會看到，那也掉份！遠處有輛黃皮出租車在落客。阿凡高高舉起右手，看司機轉(zhuǎn)臉看到了他，遂伸直手臂指指面前的馬路，示意司機，開過來，我們要用車。 司機將車穩(wěn)穩(wěn)停在他倆面前，問，去那里？阿凡邊說酒店名字，邊上前一步拉開車門，讓女人先上車。司機說，你們是外地的嗎？這里離酒店很近的，五六百米吧，從這里端端往前走，轉(zhuǎn)過彎去四十米就到了。司機一片好心地指點。也許，他覺得客人沒必要花這個錢；也許，他覺得起步價太少，得抓緊時間去攬個大活。阿凡懶得搭理，心想，上門的生意不做，你要干啥？隨即把老婆推進車內(nèi)，自己也側(cè)著屁股坐了進去。司機見狀，閉上臭嘴，發(fā)動汽車，一腳油門轟下去，還沒到底，出租車來到酒店門口。阿凡早就準備了鈔票，見車停穩(wěn)，遞給司機。隨即推開車門，鉆出汽車，站在車旁扶住車門，等老婆下車，同時伸出右手，在頭上做出梳理頭發(fā)的樣子。紳士派頭十足。老婆右手伸進阿凡稍微外弓的左手拐，倆人隨即露出標準的笑容，走向迎賓前臺。主人迎上前來，笑容滿面，遞過香煙、喜糖。書記來了，蓬蓽生輝，里邊請里邊請！阿凡邊說“客氣客氣”，邊遞上紅包，簽上龍飛鳳舞的大名，被迎賓人員領(lǐng)進宴會大廳。 時間拿捏得剛剛好。剛坐下，主持婚禮的司儀就拿起了話筒，宣布喜辰已到，婚禮開始。當司儀請書記上臺擔任證婚人時，阿凡起身，來到臺上，優(yōu)雅地彎腰向臺下的賓客行了個甩手禮。他接過話筒，咳嗽兩聲，說：“今天我們有幸，見證了兩位新人的盛大婚禮！他們郎才女貌，喜結(jié)連理。將從今日啟程，擁抱明天的幸福！讓我們祝福他們，早生貴子，傳承革命事業(yè)！”阿凡懂賓朋心思，祝福語簡短。誰愿意空著肚子聽證婚人的長篇大論呢！不過，他的“傳承”，似乎與時代不搭。有幾個賓客的掌聲經(jīng)久不息，引來全場的目光，明顯有鼓倒掌的意味。同單位的不同單位的，都來給阿凡敬酒，有夸贊他今天特別帥氣的，更有夸贊他講得好，言簡意賅，祝福滿滿，不愧是書記的！阿凡十分受用，有魚尾紋的眼睛展放光芒，略有黃斑的臉上也泛出光暈。他頻頻舉杯，回應賓朋敬酒，幾乎來者不拒。幾杯下肚，面紅耳赤。急得旁邊的老婆伸出兩個指頭，藏在餐桌下不住地扯他的衣角。阿凡有面子和酒精撐著，那里聽得進去。老婆形容枯槁，骨瘦如柴，更要命的是酒精過敏，喝不得沾不得甚至聞不得。生病打針，用紅藥水消毒沒事，用酒精消毒，那皮膚就起疹子，三天不散。二十年前結(jié)婚時，被起哄的朋友逼著與阿凡喝了半杯交杯酒（啤酒），待眾人散去，她已支撐不住，一頭鉆進新房，蓋上被子抖了起來，等阿凡送走最后一個客人，發(fā)現(xiàn)她顫抖不已。阿凡著了慌，問她怎么啦？她說“冷得很”。阿凡翻出五床新被子，一股腦全壓在她身上，還是顫抖不已。阿凡摸摸脈搏，數(shù)數(shù)呼吸，看看臉色，感覺問題不大，估計是酒精過敏，遂側(cè)過身子，把上半身也壓在被子上面，老婆這才逐漸停止抖動。現(xiàn)在那么多人來敬酒，她哪里能幫忙消化，只有不斷扯衣角提醒他。 酒宴行到尾聲，阿凡已眼神迷離，不能聚光，偏偏倒倒勉強坐在椅子上，嘴里還在叫：“倒……倒……倒?jié)M！”話音剛落，他覺得一股濃烈的酒氣從胸腔直往上涌。壞了，他急忙起身，望向廁所方向。老婆會意，急忙扶住他，踉蹌著快步走進男廁所。瞬間就聽見他“哇”的一聲，她知道阿凡嘔吐了。吐了就好，吐了就沒事。幸好，沒有“現(xiàn)場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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