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長灣續(xù)

白云山四哥

再回到毛里湖家中，他把余程萬的話轉(zhuǎn)達給父親。父親聽完，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這就夠了?！?lt;/p> 歸期已至。黃國武收拾行裝，這次行李中多了幾樣?xùn)|西：一雙憨坨嗲新編的草鞋，一包母親曬的干辣椒有，還有憨坨嗲給福耀搭的東西，滿滿的裝了兩大包。臨行前一晚，父親和他坐在院子里喝茶。 “國武，仗打完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黃國武望著夜空中的繁星。北方的天空和南方不一樣，星星似乎更冷、更遠。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里，頭頂都是同一片天。 “繼續(xù)跟著張司令吧?？箲?zhàn)雖然勝利了，但國家還沒統(tǒng)一，建設(shè)才剛開始?！彼D了頓，“等安定些，我想把幺嗲的墳重新修一修給他立一個碑，不能讓他一直做無名冢?！?lt;/p> 父親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第二天清晨，黃國武再次踏上行程。船離岸時，他看見憨坨嗲站在碼頭上，使勁地揮手，嘴里喊著什么，被江風(fēng)吹散了，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路平安”。 民國三十四年下半年，張仁山調(diào)到了國民黨南京政府國防部任處長，國武也隨調(diào)繼續(xù)擔(dān)任副官，而福耀繼續(xù)留在陜西，這年臘月，陜北山區(qū)剛下過一場雪。 福耀踩著嘎吱作響的凍土，呵出的白氣在黃昏里散開。他身后跟著三十幾個兵，棉襖破得露出絮，槍栓凍得拉不開。這支抓丁的隊伍像條疲憊的蛇，在雪地上拖出歪斜的印子。 “連長，前頭有炊煙！”探路的兵跑回來。 福耀舉起望遠鏡。山坳里七八戶人家，屋頂壓著厚雪，其中一戶煙囪冒著青煙。他心里一緊——有煙就有人，有人就能抓丁。上頭給的指標(biāo)還差九個，完不成，他這個剛提三個月的連長就得滾回排長。 “散開，圍住村東頭那戶?！?lt;/p> 隊伍悄沒聲地圍上去。福耀踹開木門時，屋里的熱浪撲面而來。灶臺前蹲著個老太太，正往灶膛添柴，鍋里煮著紅薯。見當(dāng)兵的進來，老太太手一抖，柴火掉在地上。 “家里男丁呢？”福耀問。 老太太搖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兵們開始翻箱倒柜。破柜子、爛席子、半缸發(fā)霉的玉米。福耀走到里屋，土炕上躺著個老漢，咳嗽得像要把肺咳出來?？唤强s著個半大小子，頂多十五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這個帶走。”福耀指著那小子。 老太太撲過來抱住孫子的腿：“長官，他就十五，他爹去年讓日本人打死了，家里就這一根苗……” 福耀別過臉：“綁上。” 兩個兵去拽那孩子。孩子不哭不鬧，只是死死盯著福耀，那眼神讓福耀想起四年前山谷里的自己——一種無助的絕望。 突然，院外傳來馬蹄聲。 福耀拔槍沖出屋。暮色里，二十幾騎立在村口雪地上，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灰布軍裝洗得發(fā)白，腰間皮帶扎得緊實，背上背著大刀，馬鞍旁掛著一桿長槍。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張……張大哥？”福耀脫口而出。 張杰——如今是新四軍某部營長——也認出了福耀。他舉手示意部下不要動，獨自策馬走近。馬在福耀面前停下，張杰翻身下馬，積雪沒到腳踝。 “福耀兄弟？”張杰的聲音還像四年前那樣厚實，“真是你？” 福耀的手還按在槍套上，喉嚨發(fā)緊。四年前那個雨夜又浮現(xiàn)在眼前：他從抓丁的馬車上摔下山谷，左腿和肋骨骨折，是新四軍小隊發(fā)現(xiàn)了他，把他抬回駐地，用草藥敷腿，把有限的糧食分給他吃。養(yǎng)傷一個月，連長張杰跟他講抗日、講救國，他聽得半懂不懂，只記得這個新四軍長官從沒把他當(dāng)俘虜。 傷好后，張杰親自送他出防區(qū)：“兄弟，不管在哪，記得咱們都是中國人?！?lt;/p> 如今再見面，他成了國民黨軍的連長，正從老百姓家里抓壯?。粡埥苁切滤能姞I長，馬背上馱的似乎是糧食——大概是給老鄉(xiāng)送年貨的。 “張營長?！备Ｒ戳藗€禮，手有些抖。 張杰看了看屋里被綁的少年，又看了看縮在墻角的老太太，眉頭皺起來：“福耀兄弟，現(xiàn)在抗日戰(zhàn)爭已經(jīng)勝利了，你們還要強抓壯丁干什么？” 這話像根針，扎進福耀心里。他張了張嘴，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最后變成一句：“我也不愿意這樣，可上面有命令，我不得不執(zhí)行?！?lt;/p> 這是實話。團長三天前開會說的：委員長有令，各部隊加緊補充兵員，為“戡亂救國”做準備。福耀知道“戡亂”是什么意思——打共軍，打眼前這位救命恩人所在的隊伍。 張杰沉默片刻，對部下擺擺手。一個新四軍戰(zhàn)士下馬，從馬背上卸下半袋玉米，拎進屋里。老太太要跪，張杰趕緊扶住：“大娘，年關(guān)難過，這點糧食先吃著。” 他又走到福耀面前，壓低聲音：“兄弟，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村口的古槐樹下。槐樹枝椏掛著冰凌，在暮色里閃著冷光。張杰掏出煙袋，自己卷了一支，又遞給福耀一支。福耀接過，手還是抖的，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你腿上的傷，陰雨天還疼不？”張仁山問。 福耀鼻子一酸。這些年沒人問過他腿疼不疼，上司只問他抓了多少丁，下屬只問他啥時候發(fā)餉。 “偶爾疼?！备Ｒ丝跓?，“張大哥，你們這是……” “給老鄉(xiāng)送點年貨?！睆埥芡h處雪山，“今年收成不好，又剛打完鬼子，老百姓苦啊。你們這一抓丁，地誰種？老人誰養(yǎng)？” 福耀說不出話。 “福耀，”張杰轉(zhuǎn)頭看他，眼神誠懇，“日本人打跑了，該讓老百姓過安生日子了?？赡憧纯船F(xiàn)在——你們在抓丁，我們在防著被打。這叫什么勝利？” “上面說……說你們要造反?！?lt;/p> “造反？”張杰笑了，笑里帶著苦，“我們只想耕者有其田，工人有工做，孩子有書讀。這叫造反？那秦始皇時候的陳勝吳廣也是造反，可歷史記住了他們是為民請命。” 福耀也是有文化的人，“為民請命”四個字他當(dāng)然懂，以前老家時堂哥他們鬧“農(nóng)會”，父親都跟著受牽連，這里是新四軍的根據(jù)地，他們的使命和信仰就是“為民請命”。 “張大哥，”福耀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煙，“我欠你一條命。今天這人，我不抓了?！?lt;/p> 他走回院子，親手給那少年松了綁。老太太又要跪，福耀扶住她，從兜里掏出兩塊大洋塞進老人手里：“對不住?！?lt;/p> 張杰走過來，拍拍他肩膀：“兄弟，還記得我四年前跟你說的話嗎？不管在哪，記得咱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福耀重重點頭。 天色完全黑了。張杰上馬前，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了個地址：“這是我部的聯(lián)絡(luò)點。兄弟，要是有一天你想明白了，來找我。” 福耀接過紙條，紙上字跡遒勁。他小心翼翼折好，貼身放進口袋。 兩支隊伍在雪夜里分道揚鑣。福耀走出很遠，回頭望時，新四軍那隊人馬已變成雪原上幾個移動的黑點，很快消失在群山褶皺里。 回到駐地已是深夜。 團部設(shè)在鎮(zhèn)上廢棄的祠堂里。福耀讓部下把抓來的五個壯丁關(guān)進柴房——這是他三天來的“成績”，離指標(biāo)還差四個。他沒敢說放走了一個，只說那戶只有老弱。 抗戰(zhàn)時期抓丁是為了打鬼子，還好抓，鬼子投降了，共產(chǎn)黨新四軍又從中作梗，現(xiàn)在是真的沒辦法了。 團長姓胡，胖得軍裝扣子系不上，正就著煤油燈吃燒雞。聽福耀匯報完，油手在軍裝上抹了抹：“福連長，你這進度可不行。師部催得緊，正月十五前，各連必須滿員?！?lt;/p> “團座，實在是抓不到了。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 “放屁！”胡團長把雞骨頭砸在地上，“共匪能招到兵，咱們就招不到？我告訴你，完不成指標(biāo)，你這個連長別當(dāng)了，去炊事班背鍋！” 福耀立正敬禮，轉(zhuǎn)身退出來。 院子里，他的副連長王德發(fā)——一個老兵油子——湊過來：“連長，胡胖子又罵娘了？” 福耀沒說話，走到井邊打水洗臉。井水刺骨，他潑在臉上，清醒了些。 “要我說，”王德發(fā)遞過毛巾，“咱也別太實在。鎮(zhèn)上劉保長家三個兒子，都二十出頭，天天在街上晃悠。抓來充數(shù)得了?！?lt;/p> “劉保長跟團長是拜把子?！?lt;/p> “所以才要抓?！蓖醯掳l(fā)壓低聲音，“抓了，劉保長肯定找團長要人，團長就得給咱們好處。到時候一人分幾塊大洋，豈不美哉？” 福耀盯著王德發(fā)。這個跟了他三年的副手，臉上每條皺紋里都藏著算計。以前他覺得這是生存智慧，現(xiàn)在卻覺得惡心。 “德發(fā)，”福耀緩緩說，“咱們當(dāng)兵吃糧，不能把良心也吃了?！?lt;/p> 王德發(fā)愣了愣，干笑兩聲：“連長，這年頭良心值幾個錢？” 值幾個錢？福耀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今晚抓了劉保長的兒子，他就跟他們的胖團長沒兩樣了。而張杰塞給他的那張紙條，此刻正貼著胸口發(fā)燙。 夜里，福耀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看屋頂?shù)闹刖W(wǎng)。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山崖。高燒四十度，他以為自己要死了，恍惚間看見娘在灶臺前烙餅，爹在院子里劈柴。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張杰胡子拉碴的臉。 “兄弟，喝口水?！睆埥芊鏊饋?，陶碗遞到嘴邊。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草藥味。后來他才知道，那是駐地僅有的紅糖，張杰讓衛(wèi)生員化在水里給他補充體力。 養(yǎng)傷那些日子，是他當(dāng)兵后最安寧的時光。新四軍駐地設(shè)在老鄉(xiāng)家里，白天幫老鄉(xiāng)挑水劈柴，晚上帶鄉(xiāng)親們在識字班上課。張杰教他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的道理。 有次他問：“張大哥，你們當(dāng)兵不為吃糧，為啥？” 張杰當(dāng)時在磨大刀，聞言停下手：“為讓像你爹娘那樣的老百姓，不再讓人欺負?！?lt;/p> 這話，福耀記了四年。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福耀摸出那張紙條，就著窗外的雪光看。地址寫的是“宜昌西三十里，黃家鋪，找黃裁縫”。 他該去嗎？ 去了，就是投共，就是叛變。被抓住要槍斃。 不去，繼續(xù)抓壯丁，繼續(xù)打內(nèi)戰(zhàn)，繼續(xù)做自己都看不起的事。 福耀把紙條塞回口袋，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作響，像在呻吟。 臘月廿三，小年。 團里發(fā)了餉，每人兩塊大洋，說是委員長特批的“年賞”。如今，福耀那連因為抓丁不力，被扣了餉，只發(fā)一半。 兵們在營房里罵娘。王德發(fā)蹲在門檻上抽煙：“連長，這么下去不是辦法。兄弟們跟著你，圖個前程?，F(xiàn)在前程沒有，餉也拿不全……” “你想怎樣？”福耀在擦槍。 “要不，”王德發(fā)湊近些，“咱們跟胡胖子服個軟？劉保長家那三個小子，抓就抓了，反正他們在家也是禍害?！?lt;/p> 福耀擦槍的手停住了。槍是漢陽造，跟了他六年，槍托磨得油亮。他用這槍打過鬼子，在徐州會戰(zhàn)時，一槍撂倒一個日本軍官，還繳獲一把手槍送給了國武。那時候心里是痛快的，覺得對得起爹娘給的這個身子。 可現(xiàn)在呢？ “德發(fā)，”福耀慢慢說，“你跟我?guī)啄炅?？?lt;/p> “三年零四個月?！?lt;/p> “這三年，咱們連死了多少兄弟？” 王德發(fā)想了想：“三十七個。大多是打鬼子死的?！?lt;/p> “那三十七個兄弟，要是知道咱們現(xiàn)在做的事，”福耀抬起眼，“他們在天上怎么看我們？” 王德發(fā)不說話了，狠吸幾口煙，把煙蒂踩滅：“連長，你最近不對勁。是不是那天遇到什么人，說了什么話？” 福耀心里一驚，面上不動聲色：“能遇到誰？這荒山野嶺的?！?lt;/p> “我聽說，那天你們在張家坳，遇到新四軍了?！?lt;/p> 空氣凝固了。 福耀緩緩把槍組裝好，拉栓，空膛擊發(fā)，咔嗒一聲：“遇到了，怎么了？” “沒……沒怎么。”王德發(fā)站起來，“我就隨口一說。連長，我跟你是一條船上的，你放心。” 王德發(fā)走了。福耀坐在那兒，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王德發(fā)肯定去報告了。這個老兵油子最會察言觀色，也最會見風(fēng)使舵。 果然，下午團部傳令：福耀即刻去見團長。 祠堂正廳里，胡團長沒吃燒雞，而是在看地圖。見福耀進來，他招招手：“福連長，來。” 福耀走過去。地圖上標(biāo)注著紅藍箭頭，藍色是國軍，紅色是共軍。在陜北山區(qū)，紅箭頭像蜘蛛網(wǎng)，密密麻麻。 “你看，”胡團長手指點著一處，“共匪在這一帶活動頻繁。據(jù)可靠情報，他們正在擴充兵力，準備開春后大干一場?！?lt;/p> 福耀看著地圖上那個點——離黃家鋪不到二十里。 “你們連，明天開拔到這里?！焙鷪F長的手指移到另一個位置，“構(gòu)筑工事，監(jiān)視共匪動向。一旦發(fā)現(xiàn)他們調(diào)動，立即報告。” “團座，我們連現(xiàn)在缺員嚴重……” “所以才讓你們?nèi)ケO(jiān)視，不是讓你們打?！焙鷪F長拍拍他肩膀，“福連長，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大。這樣，完成這次任務(wù)，我特批你們連補足兵員——不從本地抓，從后方調(diào)新兵來?！?lt;/p> 這是個誘餌。福耀明白。胡胖子在試探他，看他會不會接觸新四軍。 “是，團座?！备Ｒ炊Y。 走出祠堂，天又飄起雪。福耀站在雪地里，仰頭任雪花落在臉上。冰涼的雪片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像淚。 他想起張杰的話：“兄弟，要是有一天你想明白了，來找我?！?lt;/p> 他想明白了嗎？ 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有。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抓壯丁了，不能再把別人家的兒子從母親身邊拖走了?？刹划?dāng)兵，他能去哪？老家那么遠，隔著千山萬水，這亂世，一個人能活幾天？ 臘月廿六，福耀帶著連隊進駐指定位置——一座廢棄的土地廟。 廟在半山腰，可以俯瞰整個山谷。王德發(fā)帶人修工事，福耀獨自爬到山頂。望遠鏡里，山谷那頭的村莊炊煙裊裊，正是黃家鋪。 他摸出那張紙條，看了又看。 去，還是不去？ 最終讓他下定決心的，是當(dāng)天傍晚發(fā)生的事。 幾個兵在廟后山抓到個砍柴的老漢，說是“共匪探子”。福耀審問時，老漢抖得像篩糠：“長官，我就是砍柴的，我閨女要出嫁，打柜子缺木料……” “搜身。”王德發(f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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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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