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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小河

文居武左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那條小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圖文無關(guān)</span></p> <p class="ql-block">夜色漫過窗欞，米蘇立在窗前，點燃一支煙。淡藍(lán)煙霧悠悠散開，像極了他總也散不去的思緒，在記憶深處，緩緩淌成一條無聲的河。</p><p class="ql-block"> 歲月漫長，他這一生，遇過許多人，經(jīng)過許多事，唯有鄉(xiāng)村那五年，酸甜交織，刻在骨血里，一閉眼，就看見那條清澈的玉帶河，從青春里緩緩流過。</p><p class="ql-block"> 那時，他是千萬知青中的一個。沒人真心想在農(nóng)村扎根一輩子，可回城的路，被時代與命運拉得格外漫長。城市的洪流滾滾向前，他們卻被送往山野，在落后的田壟間，消耗著最寶貴的年華。</p><p class="ql-block"> 可那鄉(xiāng)村，是真的美。</p><p class="ql-block"> 屋后青山蜿蜒，九峰山頭藏著古老石寨，滿山青松蒼翠；屋前阡陌縱橫，玉帶河如一條銀帶，繞著田野緩緩流淌。未耕種的水田里，紅花草籽開得粉嫩，田埂上，水牛低頭啃草，悠閑自在。這般景致，放在今日，是人人向往的田園，可在當(dāng)年，只余下生存的艱辛與無望。</p><p class="ql-block"> 知青小組原本六個人，三男三女。不到兩年，兩個女知青靠家里門路，以照顧病親為由先后回城。最后留下的姑娘，叫辛玉琴。</p><p class="ql-block"> 她生得極好看，一雙眼睛像山澗泉水，清澈透亮。只因出身不好，無路可退，只能咬著牙，在農(nóng)村硬撐。三個男知青同樣歸鄉(xiāng)無望，每日對著群山，想念遠(yuǎn)方的父母與城市的燈火。</p><p class="ql-block"> 日子枯燥又艱難，青春卻按捺不住地瘋長。農(nóng)村沒有多余的文娛，田間地頭的閑話，成了他們最初的成人啟蒙。十七八歲的年紀(jì)，心動，是藏不住的本能。</p><p class="ql-block"> 米蘇是北方人，家庭成分也不好，兩人同病相憐，自然而然多了幾分關(guān)照。他身材高大，下地干活總護著她，多鋤一壟地，讓她不至于掉隊；她便在休息時，默默為他縫補漿洗，把破舊的衣物收拾得干凈整齊。</p><p class="ql-block"> 情愫，在日復(fù)一日的相伴里，悄悄生根。</p><p class="ql-block"> 一日收工，兩人相約去山邊的泉池。泉水清冽冰涼，是村里最干凈的水。他們下水嬉戲，晚霞染紅天際，她肌膚勝雪，黑發(fā)如瀑，他看得失神。她輕聲問：“你看什么？”他慌亂掩飾：“看水?！?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的心動，落在晚風(fēng)里，再也沒散去。</p><p class="ql-block"> 感情一日濃過一日。</p><p class="ql-block"> 某天晚飯過后，玉琴悄悄塞給他一張折成燕子模樣的紙條，字跡娟秀：八點半，玉帶河邊柳樹林等你。</p><p class="ql-block"> 那晚，河邊月色溫柔，兩人坐了很久，從瑣碎日常，說到渺茫未來。</p><p class="ql-block"> 玉琴忽然問：“我們還能回城嗎？”</p><p class="ql-block"> 米蘇無言以對，只能輕聲道：“回不去，又能怎樣？”</p><p class="ql-block"> “我一定要回去?！彼恼Z氣，堅定得近乎決絕。</p><p class="ql-block"> 不久，另外兩個男知青被工廠招走，知青點只剩下他們兩人。玉琴搬去了農(nóng)戶家，白天偶爾碰面，大多時候，形同陌路。</p><p class="ql-block"> 又過兩年，招工消息傳來。米蘇自知毫無指望，依舊日出而作。只是聽說，玉琴頻頻請假，四處奔走。</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玉琴回來了，沒去農(nóng)戶家，反倒在冷清的知青點，為他做好了晚飯。</p><p class="ql-block"> 米蘇心知她有話要說，飯后，兩人靜坐屋內(nèi)，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幾次欲言又止，最后輕聲說：“今晚，我住這里?！?lt;/p><p class="ql-block"> 米蘇默默為她收拾好房間。</p><p class="ql-block"> 深夜無月，一只夜鳥從屋前掠過，叫聲凄清。玉琴房里的燈，一直亮著。他放心不下，走到窗前詢問。</p><p class="ql-block"> 門輕輕打開，她讓他進去坐坐。</p><p class="ql-block"> 屋內(nèi)燈光柔和，她一身單衣，他遠(yuǎn)遠(yuǎn)坐下，不敢靠近：“這些天，你都在忙什么？”</p><p class="ql-block"> “跑回城的事。”</p><p class="ql-block"> “有眉目了？”</p><p class="ql-block"> “嗯，我快要走了?！庇袂俾曇羝届o，卻像一根細(xì)針，輕輕扎在米蘇心上，“你也去活動活動吧，以我們的出身，不爭取，一輩子都回不去?！?lt;/p><p class="ql-block"> 米蘇一陣心酸，想到今后獨自守著空曠的知青點，悲從中來。他起身想走，玉琴卻叫住了他。</p><p class="ql-block"> 她望著他，眼神深情又絕望，像極了那日泉池邊他看她的模樣。她聲音輕顫：“我們就要天各一方，不知何時再見……米蘇，今天，你要了我吧。”</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fù)碜∷?，心跳如鼓?？善毯?，理智壓過洶涌的情欲——他給不了她未來，不能毀了她最后的清白與尊嚴(yán)。他緩緩松開手，輕輕將她扶到床邊，沉默著，轉(zhuǎn)身離開。</p><p class="ql-block"> 床上，玉琴淚如雨下，心底輕輕吐出一句：“米蘇，你會后悔的。”</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未亮，她便去了縣城。</p><p class="ql-block"> 三天后，她悄無聲息離開，沒讓他送，沒留一句告別。</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的轉(zhuǎn)身，成了兩人一生的遺憾。</p><p class="ql-block"> 時光匆匆，三十年彈指而過。</p><p class="ql-block"> 米蘇幾經(jīng)周折終于回城，進了人人羨慕的重型機械廠。可他不喜與冰冷機器為伴，一心想讀書育人。國家恢復(fù)高考，他日夜苦讀，在江城悶熱的盛夏里，靠一把蒲扇苦撐，最終考上華中師范學(xué)院，如愿站上講臺。</p><p class="ql-block"> 日子安穩(wěn)，成家立業(yè)，可心底那條小河，從未干涸。</p><p class="ql-block"> 他給玉琴寫過無數(shù)封信，寄往她父母的地址，卻全都石沉大海。她像人間蒸發(fā)一般，消失在他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知青下放三十周年，同學(xué)發(fā)起聚會。米蘇滿心期待，玉琴曾是學(xué)習(xí)委員，她一定會來。</p><p class="ql-block"> 聚會籌備的酒桌上，班長醉意朦朧地告訴他：“我一直有玉琴的消息，是她不讓我說。她會來參加聚會。”</p><p class="ql-block"> 塵封的記憶瞬間翻涌，那個夜晚，她含淚的眼神，那句輕輕的“你會后悔的”，歷歷在目。</p><p class="ql-block"> 米蘇瘋了一樣尋找，電話號碼是空號，舊宅無人，只零星得知：她在政府部門工作，丈夫是領(lǐng)導(dǎo)，一生未育。</p><p class="ql-block"> 聚會前夜，班長來電，說玉琴托他轉(zhuǎn)交一個郵包，囑咐聚會當(dāng)天再打開。</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米蘇徹夜難眠。</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聚會現(xiàn)場，班長當(dāng)眾打開郵包。里面，是一疊厚厚的信件，足足一百五十多封。</p><p class="ql-block"> 米蘇顫抖著拆開玉琴留下的信，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p><p class="ql-block"> 信里說，她已隨丈夫調(diào)離本市，無法赴約。</p><p class="ql-block"> 她說，她這一生，從未停止過愛他?？僧?dāng)年為了回城，她被迫嫁給了知青辦主任的兒子，用婚姻換了一條離開農(nóng)村的路。這些年，衣食無憂，心底卻永遠(yuǎn)壓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坎。</p><p class="ql-block"> 她退還他所有的信，不相見，不打擾，只為把三十年前那個干凈、清澈的自己，永遠(yuǎn)留在他的記憶里，也放自己一條生路。</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場一片寂靜。</p><p class="ql-block"> 時光仿佛又倒回那個無月的夜晚，她含淚的低語，在耳邊一遍遍回響：“米蘇，你會后悔的?！?lt;/p><p class="ql-block"> 只是這一次，后悔的，不只是米蘇，還有辛玉琴。</p><p class="ql-block"> 那些信件，許多信封上留有淚痕，有的被反復(fù)翻閱至破損，又被細(xì)細(xì)用膠帶粘好。每一頁，都是她藏了半生的深情與煎熬。</p><p class="ql-block"> 在場的同學(xué)，無不動容落淚。</p><p class="ql-block"> 多年之后，米蘇重回故地。</p><p class="ql-block"> 青山依舊，玉帶河仍在靜靜流淌。他獨自坐在河邊，望著流水，久久沉默。</p><p class="ql-block"> 他終于明白，在生存面前，愛情往往身不由己。有些遺憾，是時代的烙印，也是命運的注定。當(dāng)年的身不由己，可以歸咎于歲月；如今的世事紛擾，又該怪誰呢？</p><p class="ql-block"> 答案，早已寫在流逝的河水里。</p><p class="ql-block"> 風(fēng)輕輕吹過，記憶中的那條小河，依舊在心底，緩緩流淌，無聲訴說著一代人的青春、愛戀與錯過。</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山上寨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生命之流</span></p> <p class="ql-block">　　2026-02-1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