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郭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味,從來不是閃耀于夜空的煙花,也不是擺上桌的珍饈,而是藏在正月里,一步一步走向親人的路途里。正如余光中筆下那道跨越山海的鄉(xiāng)愁,于我們而言,鄉(xiāng)愁不是郵票,不是船票,而是那條從家門伸向遠方的泥土路,一頭系著年少,一頭拴著故鄉(xiāng)。古人說“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真正的故鄉(xiāng),從來不在地圖上,而在親人守望的目光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時候的正月,走親戚是一年里最隆重的儀式。天剛蒙蒙亮,薄霧還籠在村頭的樹梢上,母親便早早喚我們起身,換上漿洗得平整的新衣裳,領口袖口都透著陽光曬過的清香。父親把精心備好的餑餑、餅干,用一方藍印花布細細裹好。近的親戚,便踏著晨霜步行而去;遠的人家,就騎著一輛自行車,碾過坑洼的鄉(xiāng)間土路,車輪碾過碎石與枯草,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歲月最溫柔的絮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鄉(xiāng)間的小路彎彎曲曲,冷風掠過臉頰,帶著冬日清冽的寒氣,可心里卻是暖烘烘的。一路上,總能遇見同樣提著包袱、趕著去走親的鄉(xiāng)鄰,彼此隔著田壟喊一聲過年好,笑聲便在空曠的田野里蕩開。那時候的路,走得慢,走得遠,一走就是小半天,卻從無人覺得疲憊。“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千年前的溫情,在鄉(xiāng)間走親戚的路上,依舊鮮活如初。每一步,都在靠近血脈相連的親人;每一眼望去,都能看見年的暖意,正從遠方的村莊里緩緩飄來。一趟親戚,便是整整一天的歡喜與安穩(wě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汪曾祺寫“家人閑坐,燈火可親”,那盞暖燈,便是親戚家院門口,早早為我們挑起的光亮。剛到村口,一聲帶著歡喜的稱呼還未落地,院里的人早已聞聲迎了出來。長輩拉著我們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拍著肩,問著寒,問著暖,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親熱,沒有半分刻意,沒有一絲虛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候的鄉(xiāng)人待客,最講真心與誠意,但凡家里來了遠親,主人必定傾其所有,還要特意去鄰家請來幾位知根知底的長輩、相熟的知己作陪。不為排場,不為應酬,只愿讓遠道而來的親人,感受到最足的熱鬧,最沉的心意。小小的堂屋瞬間被暖意填滿,灶火噼啪作響,所有人圍坐在一起,沒有虛浮的客套,沒有匆忙的寒暄,只有說不盡、道不完的家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田里的莊稼長勢如何,孩子的功課是否上心,老人的身子是否硬朗……那些細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瑣碎的話語,在屋子里輕輕流淌。你一句,我一語,笑聲此起彼伏,平日里藏在心底的思念、辛苦與委屈,在這一刻,全都被親情融化,化作滿屋的溫柔。馮驥才說,年味,是團圓的氣氛,是圍桌而坐時,晚輩敬給長輩的那一杯酒。古人講“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那份酣暢,不在高樓,而在尋常人家的煙火桌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說話間,廚房里早已熱氣蒸騰。主人家早早備好的菜肴一盤盤端上桌,沒有精致的擺盤,沒有名貴的食材,卻藏著最動人的人間煙火。熱炒鮮香撲鼻,涼拌清爽開胃,臘肉泛著透亮的油光,燉菜咕嘟著暖心的熱氣。酒杯斟得滿滿當當,酒香混著飯菜香,在空氣里緩緩散開。推杯換盞之間,沒有勸酒的勉強,只有真心的相待,一杯敬歲月,一杯敬親情,越喝心越近,越聊情越濃。一如汪曾祺筆下最樸素的故鄉(xiāng)滋味,粗茶淡飯,卻最能撫慰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光就在這樣的熱鬧里悄悄溜走,不知不覺,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天色一點點沉了下來??烧l也舍不得起身,誰也不愿說那句再見,總要等到夜色完全籠罩村莊,才在一遍遍的挽留與叮囑中,緩緩踏上歸途。真應了那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雖無遠別,卻也滿是不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候,走親戚喝到微醺是常有的事。有人酒量淺,卻盛情難卻,幾杯熱酒下肚,臉頰通紅,腳步也變得輕飄。晚風一吹,酒意上涌,醉倒在田埂邊、草垛旁的,年年都有。家人見遲遲未歸,心下牽掛,便執(zhí)一盞手電筒,順著熟悉的小路一路尋來?;椟S的光柱在黑夜里一晃一晃,一聲聲呼喚穿透寂靜的夜,溫柔又急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找到醉意朦朧的親人,沒有責備,沒有埋怨,只有笑著的嗔怪,和穩(wěn)穩(wěn)的攙扶。那跌跌撞撞的歸途,那晃動搖曳的燈光,不是狼狽,而是親情最滾燙、最真實的模樣?!安耖T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那一盞燈、一聲喚,便是人間最踏實的歸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憶最深的是走姥娘家。一進姥娘家的門,熱鬧便撲面而來。姨夫性子實誠,酒量淺,卻最重情義,每逢過年,必定要陪著長輩、陪著來客喝上幾杯。桌上熱炒涼拌,碗盤交錯,酒杯一碰,便是滿心的熱乎。他話不多,卻句句真心,別人勸酒,他從不推辭,只覺得是親情厚意,不喝便是怠慢。幾杯熱酒下肚,臉頰早已通紅,眼神也柔和下來,嘴里還念叨著:“高興,今兒個真高興?!?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知不覺,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天色一點點沉了下來。親戚們聊得意猶未盡,誰也舍不得散場。等到姨夫起身要走,腳步早已輕飄飄的,人雖醉了,卻還強撐著,笑著擺手說沒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誰也沒料到,這一出門,竟讓一大家子人揪緊了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姨在家左等右等,不見人回來,天色越來越黑,星星都掛滿了天空,連個人影都沒有。她越想越慌,坐不住,站不穩(wěn),在屋里來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醉漢怎么還不回來……”心里又急又怕,眼淚都快掉下來。實在熬不住,她急忙喊醒表哥,聲音都帶著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快,快去找醉漢,打著燈籠去找,別出什么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表哥應聲抓起燈籠,匆匆沖進夜色里?;椟S的燭火在寒風中一晃一晃,像一顆提著的心,在漆黑的鄉(xiāng)間路上跳動。他沿著村路一路喊:“爹——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喊聲在寂靜的夜里飄遠,帶著少年的焦急,也帶著一家人的牽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尋到村外那座小橋時,表哥忽然頓住腳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借著微弱的燈光一看,只見姨夫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躺在小橋的橋面上,睡得正沉。酒意上來,倦意難擋,他大概是走到橋上,風一吹,便再也撐不住,索性就地一躺,在月光與寒風里睡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刻,橋上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橋邊枯草的輕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表哥又心疼又好笑,輕輕喊了一聲:“爹,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姨夫迷迷糊糊應了一聲,還帶著酒氣嘟囔:“高興……今兒個高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那一盞搖搖晃晃的燈籠,那座臥著醉人的小橋,那一聲焦急的呼喚,便是我童年里最真切、最難忘的年味。沒有華麗,沒有修飾,卻藏著最樸素、最滾燙的親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我才懂得,那不是醉,是把一年的辛苦、一年的想念,全都融進了酒里,灑在了回家的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知從何時起,走親戚的味道,一點點淡了,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路越修越寬,越修越平,轎車、摩托車穿梭往來,曾經(jīng)要走大半天的路程,如今十幾分鐘便可抵達。一天之內(nèi),姑家、姨家、舅家、姥娘家,走馬燈一般走上五六家,像是完成一場匆忙的任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子停在門口,進門放下禮品,說幾句客套的祝福,道兩聲空洞的平安,甚至來不及喝一口熱茶,便又匆匆奔赴下一家。沒有了圍爐長談,沒有了滿桌熱氣,沒有了推杯換盞的酣暢,更沒有了天不黑不回家的留戀。話,說不上三兩句;心,隔了萬水千山。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跑遍所有親戚家門,只覺得身心俱疲,心里空落落的,最后還是回到自己家中,安安靜靜吃上一頓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子越來越快,距離越來越近,可那份濃得化不開的親情滋味,卻再也尋不回來了。就像魯迅在《故鄉(xiāng)》中寫下的那般無奈,歲月流轉,人事變遷,有些親近一旦走遠,便只剩下客氣與疏離?!拔锸侨朔鞘率滦荩Z淚先流”,不是世事變了,是人心慢不下來了。曾經(jīng)掏心掏肺的相處,變成了點到為止的應酬;曾經(jīng)慢下來的溫暖,變成了趕時間的奔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擁有了更快的腳步,更富足的生活,卻弄丟了那份慢慢走、慢慢聊、慢慢相守的溫柔。原來鄉(xiāng)愁從不是一個抽象的詞語,它是一雙布鞋踏過的泥土路,是一盞為晚歸人亮起的燈,是一桌冒著熱氣的家常菜,是酒杯相碰時,最真誠的笑意。古人說“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如今不必異鄉(xiāng),不必相隔,卻依然在佳節(jié)里,生出淡淡的悵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些藏在走親戚里的舊時光,那些慢到骨子里的溫情,早已隨著歲月遠去,成為記憶里一道溫柔而悵然的光。每當想起,心頭依舊一暖,隨即又泛起淡淡的鄉(xiāng)愁——那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再也尋不回的年味,再也復刻不了的,人間最樸素的親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原來世間最珍貴的,從不是速度與距離,而是人心與人心之間,慢慢靠近、緊緊相依的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份溫度,藏在歲月深處,也藏在我們每一個人的鄉(xiāng)愁里,歲歲年年,永不消散。走親戚:藏在歲月里的鄉(xiāng)愁,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簡介:陳希瑞,筆名郭岸,山東省青島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山東省寫作學會散文寫作與評論委員會委員,齊魯晚報青未了副刊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大地文學》《火花》《青島文學》《短篇小說》《遼河》《木棉花》等海內(nèi)外數(shù)十家報刊雜志和文學平臺小說散文1600余篇,創(chuàng)作出呂劇、微電影和電影劇本等網(wǎng)絡文學作品500多萬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