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時候，年是灶王爺嘴邊一抹糖瓜的甜，是紅紙在門框上“啪”一下貼牢時的脆響，是大人壓在枕頭底下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壓歲錢。</p>
<p class="ql-block">后來才聽說，年原來是個怪——不是福星，也不是壽星，而是一頭怕光、怕響、怕紅的兇獸，藏在深山老林里，每到臘月三十就悄悄溜出來，專挑燈火昏暗、人聲稀落的村子撲過去。它不吃糧食，不搶牲口，就愛嚇人，把孩子嚇得夜夜啼哭，把老人嚇得咳嗽不止。</p>
<p class="ql-block">可人哪是好惹的？老祖宗不硬拼，偏用巧勁兒：點起火堆，噼啪炸開的竹節(jié)是最早的鞭炮；剪紅紙、貼窗花，把整個屋子染成一片暖亮；守歲不睡，燈亮著，人聚著，話嘮著——年獸一靠近，光刺眼，聲震耳，紅晃眼，它眨眨眼，跺跺腳，灰溜溜又鉆回山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所以啊，年從來不是被趕跑的，是被熱鬧“哄”走的。</p>
<p class="ql-block">我奶奶總說：“年怕的不是火藥味，是人味兒?！?lt;/p>
<p class="ql-block">年夜飯的蒸汽糊了窗，餃子在鍋里翻滾著白胖的肚皮，小孩攥著煙花桿子等那一聲“點火”，老人瞇著眼數(shù)壓歲錢，數(shù)著數(shù)著就笑出了皺紋……這些熱騰騰的“人味兒”，才是年獸一輩子也跨不過去的門檻。</p>
<p class="ql-block">如今鞭炮少了，電子燈籠亮得比太陽還晃眼，可只要一家人圍坐，碗筷碰出清脆的響，笑話說得比春晚還熱鬧，年就還在——它沒走遠，只是換了個模樣，蹲在我們心里，等一句“今年，咱們還一起過年嗎？”</p>
<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把春聯(lián)橫批“萬象更新”按在門楣上，手心微汗，心里卻穩(wěn)穩(wěn)的：</p>
<p class="ql-block">年不是傳說，是我們年年親手續(xù)寫的，那一段熱乎乎的、不肯冷下去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那夜我站在院中仰頭，正巧一朵煙花在墨藍天幕上炸開，金紅流光簌簌墜落，像誰抖開了整匹錦緞。就在這光暈里，我忽然瞧見——山影深處，一抹赤紅一閃而過，角似金鉤，鱗如火焙，卻沒撲來，只遠遠駐足，歪著頭，像在聽屋里傳出來的哄笑、鍋鏟聲、壓歲錢塞進紅包時窸窣的響。</p>
<p class="ql-block">它沒走遠。它只是學(xué)會了等。</p>
<p class="ql-block">等一扇門打開，等一雙筷子夾來第一塊年糕，等一句“來，坐這兒”，等我們親手，把年，再熱一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