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除夕，外頭鞭炮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倒是屋子里的熱氣，把窗戶玻璃都給呵得霧蒙蒙的。我們老兩口跟親家兩口子，加上兒子媳婦，還有兩個剛長大的孫輩，滿滿當當坐了一桌。葷菜素菜，雞鴨魚肉擺得滿滿當當，酒是陳年楊梅好酒，斟在杯里，晶亮亮的。</p><p class="ql-block">酒過三巡，話就多起來了。不知怎么的，說起了從前的事。我指著桌上那盤紅燒肉說：“我們小時候啊，這玩意兒一年也吃不上幾回?！毙≥呎０椭?，不懂。我兒子也有些記憶。這種日子親家懂，跟我們差不多歲數(shù)的人，都懂。</p><p class="ql-block">那時候，買東西要票。</p> <p class="ql-block">糧票、布票、肉票、油票、豆腐票、糖票、醬油票、煤票、肥皂票……票證多得能訂成一本書。出門走親戚，得先算好日子，掂量著糧票夠不夠。糧票還分地方的，出了省不好使，非得換成全國通用的才成。肉票金貴，每人每月就那么半斤八兩，家家都攢著，等到過年過節(jié)才舍得用。為這，我還記得我媽把肥肉切成丁，放在鍋里“滋啦”一聲熬油的情景，那股香味兒能飄滿整個院子。剩下的油渣撒上點兒鹽，就是我們?nèi)业牧阕靸?，嚼在嘴里，又香又脆，美得很?lt;/p><p class="ql-block">布票更甭提了，一年一人就那么多尺，做件新衣裳得盤算好幾年?！靶氯辏f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這話一點兒不假。親家接過活題說：我們老大，穿剩下的衣裳給弟弟，弟弟穿小了再給妹妹，補丁摞著補丁，洗得都發(fā)了白?？赡菚r候沒人笑話，都那樣。</p><p class="ql-block">說著說著，又說起了老房子。</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我老家的大門口↓</span></p> <p class="ql-block">我的家↓</p> <p class="ql-block">廚房↓</p> <p class="ql-block">樓梯↓</p> <p class="ql-block">樓上臥室↓</p> <p class="ql-block">樓上臥室、左穿白襯衫的是我↓</p> <p class="ql-block">我們家住的是個老木屋，江南那種，窄長窄長的。進門是堂屋，穿過堂屋是爹媽的屋子，再往后才是廚房，廚房后頭有個小天井。樓上兩間，一間堆雜物，一間歸我。木板樓梯走起來“吱吱呀呀”地響，跟唱戲似的。后來我娶了媳婦，就把那間雜物房拾掇出來當了新房。怎么拾掇的？自個兒拿麥粉打了漿糊，滿墻糊上舊報紙，齊了。沒有彩禮，沒有家具，就那間糊著舊報紙的小屋，一住就是好些年。</p><p class="ql-block">再后來有了兒子，那間小屋便騰給他睡，剛夠放下一張小床。</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的日子，苦是真苦。下雨天，屋頂?shù)耐呗┯?，拿臉盆腳盆擺一地接著，聽著“滴答滴答”的聲音睡覺。吃水得到井里挑，一擔水壓得肩膀生疼。旱年了，得跑老遠去挑水，挑一擔回來，汗能濕透整件衣裳。洗衣裳去河邊，蹲在那兒搓啊捶的，手凍得通紅。家里沒茅房，墻角放著個木馬桶，每天清早等著環(huán)衛(wèi)工人來收。馬桶車“吱吱呀呀”推過去，街巷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p><p class="ql-block">可說來也怪，那些年，倒也不覺得有多苦。</p><p class="ql-block">人跟人親近。街坊鄰居，誰家包了餃子，都要端一碗過來嘗嘗；誰家有了難處，大伙兒都伸手幫襯。晚上沒事，花八分錢看場黑白電影，能樂呵好幾天。夏天在院子里鋪張涼席，搖著蒲扇，聽老人講古，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那些星星，好像比現(xiàn)在的亮。</p><p class="ql-block">親家母聽著聽著，有點兒激動。她接過話茬，說她當年陪嫁的一臺縫紉機，是她父親（鎮(zhèn)上有名的裁縫）作為嫁妝分給她的。</p><p class="ql-block">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p><p class="ql-block">孫輩們不懂我們這些大人怎么了，只管抓著個雞腿，啃得滿嘴是油。生在這個東西多得挑花了眼的年月，哪知道什么叫票證，什么叫限量。都不知道，也好。我們這一輩人苦過來的，不就是為了讓他們不知道么？</p><p class="ql-block">窗外又一陣鞭炮響。紅燈籠在門楣上輕輕晃著，把一屋子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我看著親家，親家看著我，什么都不說了，只舉起酒杯，碰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喝！祝大家身體健康，馬年吉祥！”</p><p class="ql-block">酒是暖的，屋子是暖的，人的心，也是暖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