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恩賈梅拉的沙塵暴似乎來的比往年更早一些。農(nóng)歷正月初一,我們還沉浸在新年,桌面上卻已落了一層薄薄的沙。我用指尖輕輕一抹,那沙便在光滑的桌面上拖出一道淡痕,像極了水墨畫里的一筆枯筆。窗外的沙塵暴已經(jīng)停了,整個恩賈梅拉沉在一種奇異的靜默里。白天那昏黃的天、那熱燥的風(fēng)、那撲面而來的土腥氣,都過去了。只剩下這些沙,靜靜地躺在這里,證明著下午那場肆虐。</p> <p class="ql-block">我對著燈光細看那些沙粒。有赭紅色的,大概是來自撒哈拉腹地的某個峽谷;有淺黃色的,或許是沙漠邊緣的丘陵;還有幾粒近乎透明的,在燈下閃著微光,像是被風(fēng)磨碎了的石英。這是撒哈拉的沙呢。我喃喃地對隊友說,要珍惜啊,這可是來自撒哈拉的沙子。</p><p class="ql-block">隊友笑了笑,沒有接話。來非洲兩次,卻沒能靠近它。一是因為距離,二是由于安全。但我想歸根結(jié)底是我沒有三毛的灑脫和隨性。</p> <p class="ql-block">我向往撒哈拉,大概是因為三毛。</p> <p class="ql-block">說起來,喜歡三毛的人,誰不向往撒哈拉呢?我們喜歡她,不只是因為她做了我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一個人跑到大漠里去,跟一個西班牙男人結(jié)婚,過那種連水都得省著用的日子。我們更喜歡她的是,無論在什么境地里,她都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在那樣一片荒蕪里,她用棺材板做家具,用廢棄的輪胎做椅子,把從垃圾堆里撿來的瓶子插上野花。她在沙漠里做飯、寫信、種菜、跟鄰居斗嘴、開免費的學(xué)校教女人認字。她讓那片黃沙長出了花,讓詩和遠方,照進了最現(xiàn)實的柴米油鹽里。</p><p class="ql-block">這才是最難得的,不是么?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拋下一切去遠方,但比這更難的,是在遠方活下去,并且活出滋味來。三毛做到了。她在撒哈拉不是過客,是歸人。她在那片荒漠里建了一個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荷西下班回來,她在門口等他;鄰居來借東西,她跟她們討價還價;沙漠的夜里,她和荷西坐在屋頂上看星星。那些文字那么鮮活,鮮活到你幾乎能聞到沙漠夜里那清冽的空氣,能聽到遠處駱駝的鈴鐺聲。</p> <p class="ql-block">可是后來呢。</p><p class="ql-block">后來荷西走了,潛水時出了意外。三毛回到臺灣,再寫書,書里的味道就變了。那些文字還在,還是那么流暢,那么美,可總覺得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到,我們之所以那么喜歡三毛,也許是因為她活出了我們向往的兩種狀態(tài):荷西在時,她活得那么飽滿,像沙漠里的一株仙人掌,在最貧瘠的土地上開出最艷麗的花;荷西走后,她又活得那么真實,真實到讓所有經(jīng)歷過失去的人,都能在她的文字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她不掩飾自己的痛,也不假裝堅強。她的抑郁癥,她的掙扎,她的反復(fù),都寫在那里。那不再是詩和遠方了,那是活生生的人間。</p> <p class="ql-block">我指尖的沙還在,細細的一小撮。我不知道這些沙,是三毛筆下那個純凈撒哈拉的沙,還是后來的、失去了靈魂的撒哈拉的沙。也許它們是同一片撒哈拉,只是看的人不同,心境也不同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很靜。明天就是穆斯林的的齋月節(jié),白天的喧囂過后,這座城市沉入了另一種節(jié)奏。遠處隱約傳來誦經(jīng)的聲音,綿長而悠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