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年初四的上午,天好得很。藍是透透的藍,像新漿洗過的布,平展展鋪在頭頂,連絲云絮也沒有。風是暖的,帶著點草芽兒剛醒的味兒,拂在臉上,不慌不忙的,讓人想出門走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幾日朋友發(fā)了段視頻,丁塘河濕地公園的春梅正旺,枝椏上都攢著勁兒,我便動了去看看的心思。 地鐵到丁堰站,下來過了橋,公園就攤在眼前了。車水馬龍遠了,人聲也淡了,靜得能聽見風掃過蘆葦?shù)纳成陈暎贡葎e處多了幾分新春的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橋邊走著幾位老人,慢悠悠的,我湊過去問了句,才知道這地底下藏著老故事。南邊原是丁堰果園,再早些,竟是馬家浜文化晚期的新石器遺址。也是,遠古的人總愛挨著水住,水是活的,能養(yǎng)人,能潤地,這兒的水系打老早就是活絡的。早先有洼坑,有魚塘,有鴨池,一大片蘆葦蕩,風過處綠浪滾,里頭藏著多少耕織和魚蝦的煙火氣。日子一層疊一層,就成了這土地千年的底氣。只是前些年不大體面,成了亂糟糟的邊角地,水系也堵了,直到2013年,常州第一個城市濕地公園落了腳,才把這片荒洼地盤活,又透出生態(tài)的靈氣來。老人說話慢悠悠的,帶著本地口音,聽著倒親切。</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進了公園,眼睛先被春梅拽住了。哪是“開得好”能說得盡的?簡直是潑潑灑灑在鬧春。成排的梅樹,枝頭上全是花。粉的是淡淡的胭脂色,白的像落了層細雪,紅的又像燃著的小火苗,都沐在春光里,每片花瓣像鍍了層柔光,亮閃閃的,倒像是天上撒下來的細碎星光,把周遭都染得溫溫柔柔。 花兒們性子不一。有的烈,滿枝滿椏擠著,熱熱鬧鬧,生怕人看不見它的好;有的靦腆,花苞半開半合,花瓣兒微微卷著邊,像藏著小秘密的姑娘,羞答答的。細枝被花兒壓得彎了腰,風一吹,晃悠悠地舞,那粉白嫣紅順著枝椏往遠漫,竟像是把半邊天也染透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遠看,層層疊疊的花枝湊在一塊兒,像片輕輕巧巧的粉云霞,落在地上了。 走在花底下,空氣里裹著甜絲絲的香,不濃,卻沁人。深吸一口,肺腑都像洗過了。湊近些看,花瓣上的紋理一絲絲的,像繡上去的。風再緊些,花瓣簌簌往下落,一片兩片沾在肩頭、落在發(fā)間。伸手一拈,軟乎乎的,鼻尖還沾著點香,像春天遞來的小紙條。那一刻心里忽然亮堂——春天是真的來了,踩著春節(jié)的鼓點,一步一步款款走到跟前,那股子浪漫勁兒,讓人心里軟乎乎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春的梅景更有說頭,朱砂梅紅得熱烈,一簇簇像燃著的霞,又像掛著的小燈籠,透著喜興;宮粉梅粉得嬌嫩,一團團像堆著的雪,又像揉碎的云,看著舒坦。沒長葉的老枝虬曲著,蒼勁有力,偏生托起滿樹繁花,像極了硬朗漢子懷抱著柔情。 清冽的暗香在風里慢慢蕩,不遠不近跟著,勾著人再往前走。枝頭上掛著些紅燈籠,風一吹晃晃悠悠,艷紅配粉白,配翠綠,年味兒和春意纏纏綿綿融在一塊兒。游人都放輕了腳步,沿花徑慢慢走,偶爾有花瓣落在眉眼間,抬手輕輕拂去,臉上是慢悠悠的閑適和藏不住的歡喜,這大概就是人家說的“歲月靜好”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除了春梅,水上森林也讓人挪不開腳。水杉和落羽杉長得筆直,一棵挨著一棵,像列隊的士兵,整整齊齊站在水里。冬日的太陽穿過枝椏縫,灑下一地斑駁的光斑,忽明忽暗晃著,像撒了把碎金子。光禿禿刷著白灰的樹干倒映在水里,清清楚楚,連樹紋都看得真。 木棧道彎彎曲曲往林子里伸,踩在上面,能聽見輕微的“咯吱”聲。一步步走進這水與樹的世界,才覺出“水上森林”這名字沒起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又帶著股子讓人安心的治愈勁兒。</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棧道上臨水拍照,水里的樹影和天上的光影疊在一塊兒,手機屏幕里滿滿都是詩意,說不出具體好在哪兒,就是看著順眼,心里熨帖。 岸邊留著些蘆葦,枯黃的稈子在風里輕輕搖,像在說悄悄話。河里的濕生植物這會兒都安安靜靜待著,不聲不響的,可望著它們,就能想到夏天——葉子該綠得發(fā)亮,花兒該開得熱鬧,水面上大概還浮著水鳥,撲棱棱地飛,那水清景美的模樣,閉著眼都能想出來。也就在這時候,才真切感受到這片濕地的本事,那股子強大的生態(tài)凈化力量,悄無聲息滋養(yǎng)著萬物,讓枯榮交替都顯得順理成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慢慢走著,還能遇見些嵌在園子里的石斧、石器模樣的文化景觀,就那么安安靜靜待著,不扎眼,卻帶著股子遠古的氣息。馬家浜文化的影子,順著這些老物件在園子里流轉,和滿眼綠意、繞來繞去的水系配在一塊兒,竟一點不突兀,反倒像老相識碰面,透著股說不出的和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園子里的綠化養(yǎng)護得精細,春夏秋冬各有景致,不單調。再加上這深厚的文化底子,就更不一樣了——市民來散散步,曬曬太陽,是休閑;孩子們來認認植物,看看老物件,是研學,各得其所,都能找到樂子。 這趟丁塘河之行,倒像喝了杯特調的茶,滋味豐富。一半是遠古文脈沉淀的厚重,像茶底的醇厚;一半是春日繁花綻放的溫柔,像茶湯的清甜。年味兒和春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然景致和人文故事搭著伴兒,和諧得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這片能讓人心里平靜的濕地里,賞一樹熱熱鬧鬧的梅開,攬一縷清清爽爽的清風,赴一場安安穩(wěn)穩(wěn)的新春之約,這大概就是新年里最愜意、最實在的小確幸了。</span></p> <p class="ql-block"> 寫于2026年年初四下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