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夜闌人靜，華堂未歇。某府邸內(nèi)，燭影搖紅，酒氣氤氳。一眾賓客環(huán)伺左右，將那位錦袍加身的官員簇?fù)淼妹懿煌革L(fēng)。杯盞交錯間，諛詞如蜜：“大人德被蒼生，功蓋千秋！”“此等襟懷，當(dāng)世無雙！”官員頷首淺笑，指尖輕叩案幾，心中卻如古井微瀾——這些話，不過是裹著金箔的砒霜罷了。</p><p class="ql-block"> 猶記當(dāng)年初涉宦海，他亦曾懷揣青衿之志，誓要滌蕩塵埃。可歲月如梭，奉承聲似春潮暗涌，悄然蝕盡了方寸清明。商賈捧上明珠玉器，下屬呈來錦緞重禮，每一聲“恩公”，都如暖風(fēng)熏醉，令人忘卻寒暑。他暗自寬慰：此乃酬庸，非關(guān)私欲。一次，故交夜訪，低語相勸：“浮華易碎，慎勿迷途?！彼坏慌e杯，一飲而盡。翌日宴席重開，珍饈滿桌，頌聲盈耳，前夜的箴言早已化作云煙。捧場者愈眾，他愈覺巍峨；巍峨愈甚，心壑愈深。直至案發(fā)倉皇，鐵鎖加身，方悟：那些捧他的人，捧的何曾是他？不過是權(quán)柄的幻影，終將隨風(fēng)而散。</p><p class="ql-block"> 月華如霜，冷冷浸透牢窗。他憶起幼時誦讀的“滿招損，謙受益”，不禁啞然。捧，本是人間至誠的敬意，卻成了蝕骨銷魂的鴆酒。世人皆曉捧殺之理，為何仍前赴后繼？大抵捧者貪利，被捧者貪名，彼此在虛妄的鏡花水月中，照見的不過是自己扭曲的倒影罷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常想，人這一生，何嘗不是在云霧里攀一座山？遠(yuǎn)望峰頂，云靄繚繞，似有仙氣托舉，仿佛只要再往上一步，便能被世人仰望、被時代加冕。可越往上，霧越濃，路越滑，腳下松動的碎石無人提醒，身旁伸來的手，也不知是扶還是推。那云霧，原不是天賜的祥瑞，而是眾人齊力呵出的一口熱氣——暖，卻遮眼；輕，卻壓肩。</p><p class="ql-block"> 捧，有時比罵更沉，比鎖更牢。罵是刀，一刀見血，尚可包扎；捧是棉，層層裹來，溫軟無聲，卻讓人忘了自己早已喘不過氣。山巔的幻影越亮，山腳的自己越淡。待云散風(fēng)停，只剩嶙峋孤石，和一地未拆封的敬意——原來最盛大的禮遇，往往連個署名都沒有。</p> <p class="ql-block">霜降后的紅葉子</p> <p class="ql-block">回頭是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