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黃菜里的年味</p><p class="ql-block">臘月家園制菜忙,清泉寒浸手凝霜。</p><p class="ql-block">焯成碧色堆缸靜,釀得金英撲鼻香。</p><p class="ql-block">一席春盤添脆爽,半生客思寄酸長。</p><p class="ql-block">天涯重仿當(dāng)年味,不見廚前鬢已蒼。</p><p class="ql-block"> 從農(nóng)貿(mào)市場買來一些蔬菜,葉片上還掛著水珠,透著早市特有的鮮活氣。海南臘月的陽光暖烘烘地照著,我卻忽然想起湖南老家的黃菜。</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一進臘月門,母親就開始數(shù)著日子盤算:“要做黃菜了,不然過年可來不及?!彼f的黃菜,是老家過年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我們小孩子不懂什么時序,只知道母親一說這話,離穿新衣、放鞭炮、吃好菜的日子就近了。</p><p class="ql-block"> 做黃菜那天,母親總是起個大早,從菜園里剝回一竹籃封菜。母親坐在小凳子上,一片一片細細地擇,黃葉子給豬吃,然后背到河里清洗。冬天的水冰冷的,母親的手被凍得通紅,可她從不讓我們幫忙,只說:“你們洗不干凈,吃進嘴里有泥巴沙子?!?lt;/p><p class="ql-block"> 父親早就在家把灶上大鐵鍋里的水燒開,熱氣使整個灶屋都霧蒙蒙的。母親把洗好的封菜整把整把放進鍋里,只焯幾秒,不等水再開就趕快撈出來。原本硬挺的菜葉變得柔軟碧綠,像剛從春雨里洗過。母親把焯好的封菜一層層碼進醬缸里,最后倒水沒過菜面,再用石頭壓上,發(fā)出“噗”的一聲輕響,像是缸打了個飽嗝。</p><p class="ql-block"> “過幾天就能吃了?!蹦赣H拍拍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干。我和弟弟湊到缸邊聞,只聞到一股澀的氣味,很有些失望。母親笑了:“傻孩子,得等它變黃,等它有了點酸味就可以吃了?!?lt;/p><p class="ql-block"> 那幾天,我們天天跑去缸邊看。封菜在時間里慢慢變化,碧綠漸漸褪成淺黃,淺黃又變成深黃,像秋天落葉的顏色。四五天后,缸邊開始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酸香,不濃,但很誘人。母親搬開壓在上面的石頭,拿出一些,菜已經(jīng)變得金黃透亮,酸香撲鼻。她把菜切成細段,用雙手把菜擰干,放進鍋里翻炒,然后放幾滴齋油。我們圍在灶臺邊,等菜出鍋,用手抓把黃菜入口,酸脆開胃,好吃極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大年三十,黃菜才真正大顯身手。母親從缸里撈出一大把,切成碎末,在大鍋里翻炒,然后放些臘肉湯激出濃烈的酸香,能從灶屋飄到屋外,饞得從我家門前過路人就說:“這家肯定做黃菜了!”那時的黃菜是年夜飯桌上的搶手貨??曜蛹娂娚煜蚰潜P黃菜,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母親站在一邊看著我們,臉上的笑比桌上的菜還熱乎。</p><p class="ql-block"> 在海南的這個年,我執(zhí)意要做黃菜。菜場的封菜比老家的水靈,我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擇、洗、焯、碼。幾天后掀開蓋子,菜也黃了,也酸了,可就是覺得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炒好的黃菜端上桌,兒子夾一筷子說“好吃”,兒媳也說“開胃”??晌易约簢L著,油是油,菜是菜,酸是酸,樣樣都對,又樣樣都不對。不是油放多了,不是做法錯了,是灶臺邊少了那個系著圍裙、被熱氣蒸得臉頰紅紅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窗外鞭炮聲斷斷續(xù)續(xù),海風(fēng)吹來,帶著淡淡的咸腥。我忽然明白,母親做的黃菜里,除了封菜、鹽和幾滴齋油,還加了一味特別的料——她站在鍋邊看我們狼吞虎咽時,那種滿足的眼神;她粗糙的手為我們掖被角時,留在被子上的溫度;她深夜在燈下給我們縫棉襖時,針腳里密密縫著的牽掛。這些,菜場買不到,食譜查不到,我怎么做,也做不進去的。</p><p class="ql-block"> 媽媽,過年了。您在那邊,還能給我們做一回黃菜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