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年，活在記憶里——</p><p class="ql-block">是盼了好久的新衣裳，是歡喜的壓歲錢，是灶膛里噼啪跳動的火苗映亮祖母眼角的笑紋；是紅紙未干的春聯(lián)在門楣上微微顫動，風(fēng)一吹，像在輕輕點頭。那時的年，是踮腳夠春聯(lián)的指尖，是踮腳偷看蒸籠里冒熱氣的年糕，是把壓歲錢壓在枕頭下，怕一翻身就丟了那點滾燙的盼頭。</p><p class="ql-block">長大后的年，是睡到自然醒的快樂——可醒來的第一眼，還是望向窗外那抹紅：門楣上“萬事如意 平安”的對聯(lián)，檐角垂落的燈籠，還有門邊那只裝滿糖果水果的籃子，仿佛在說：年到了，人也該歸了。</p><p class="ql-block">成家后的年，是無窮盡的復(fù)制、回味、傳遞兒時的回憶……梯子上貼春聯(lián)的背影，和當年父親一模一樣；蹲在門邊幫孩子扶對聯(lián)的手，指尖沾著漿糊，也沾著舊時光的余溫。原來年味兒不是被時間沖淡了，而是悄悄沉進血脈里，等你某天伸手一撈，滿掌都是溫?zé)岬幕仨憽?lt;/p> <p class="ql-block">我的年從滿滿的后備箱開始，當車輪漸漸承重到變形時，意味著便是回家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不算是遠離家鄉(xiāng)的游子，但幾百公里的距離卻讓每一次歸家成了期待。和旅行不同的是，回家是那些熟悉的風(fēng)景，熟悉的人，不全然是驚喜，甚至還有歲月變遷的皺紋、滄桑、陌生和破敗，但于我，是疲憊后的心安和釋然！越發(fā)理解那句“離家千萬里，務(wù)必爭氣再爭氣！”真正含義。</p><p class="ql-block">那后備箱里塞得歪歪扭扭的，哪是水果、禮品盒和購物袋？分明是沉甸甸的牽掛、彎不下腰的孝心、還有孩子嚷著“奶奶說要吃花生口味”的執(zhí)拗。車一拐進小城，連風(fēng)都帶著臘肉香和爆竹余味——年，早就在路上迎你了。</p> <p class="ql-block">離家越近，街頭巷尾都是節(jié)日的喜慶，小城市就是這樣，總是竭盡所能甚至有些“鋪張浪費”地把年味兒掛滿街頭。以前我不懂，總覺得大城市都沒這么浪費，小縣城就是好面子；現(xiàn)在的不懂化為理解與感激——那是遠行游子、歸家人們一年到頭的期盼，那一盞盞紅燈籠，是最樸素的歡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風(fēng)一吹，整條街的燈籠就輕輕晃，光暈在青石板上流淌，像一條暖紅的河。行人不多，可每盞燈下都像有故事在低語：有提著年貨匆匆走過的老人，有舉著糖葫蘆追跑的孩子，還有倚在店門口嗑瓜子、眼睛卻一直往路口瞟的婦人——她等的，或許就是后備箱壓得變形的那輛車。</p> <p class="ql-block">而，迎接我的，是母親早已為子女們準備好的拖鞋、鋪好的床鋪，甚至根據(jù)娃娃們的愛好提前備好的牙膏牙刷……</p><p class="ql-block">鞋架上，幾雙拖鞋并排站著，顏色各異，卻都干干凈凈，鞋底還留著陽光曬過的暖意。那不是隨便擺的，是算準了誰先進門、誰愛踩軟底、誰的小腳丫還帶著幼兒園的橡皮泥味兒。床單是新?lián)Q的，被子疊得方正，枕邊壓著一包沒拆封的兒童牙膏，草莓味，蓋子擰得不緊不松——她記得，去年孩子說“這個味道像年糕里的紅糖”。</p> <p class="ql-block">是幾十年的老房子，是小花園里又長高一截的桂花樹……</p><p class="ql-block">墻皮有些剝落，可門框上的春聯(lián)每年都是新貼的，紅得扎眼；桂花樹比記憶里粗了一圈，枝干虬勁，去年結(jié)的果子早落盡了，可樹影還和小時候一樣，斜斜地鋪在水泥地上，像一張舊照片的邊框。樹下那只紅塑料凳子還在，只是顏色淡了，坐上去，吱呀一聲，又換上了幾個新凳子……</p> <p class="ql-block">灶火未熄，飯桌已暖。</p><p class="ql-block">一鍋熱湯咕嘟冒泡，白霧騰起，裹著骨頭香；金黃酥脆的炸物躺在青花碗里，像一小片凝固的陽光；酸辣面的熱氣混著醋香直往鼻子里鉆，炒蟹的鮮味霸道地占滿整個廳堂……不是宴席，是家常；不是擺盤，是“快趁熱！”“別光顧著拍照！”“你小時候最愛這口！”——筷子翻飛間，年味兒就從舌尖，一路熱騰騰地滾進心里。</p> <p class="ql-block">年味兒，是臘月里第一縷蒸騰的炊煙，是紅紙未干的春聯(lián)在門楣上微微顫動，是灶膛中噼啪作響的柴火映亮母親眼角的笑紋；它不單是舌尖上的甜糯與醇厚，更是血脈里代代相續(xù)的溫?zé)峄仨憽跓艋\初上、爆竹未燃的靜默里，我們早已聽見了春天叩門的聲音。</p> <p class="ql-block">它藏在梯子上伸長的手臂里，藏在修剪枝葉時剪刀的輕響里，藏在孩子踮腳夠燈籠的笑聲里，藏在煙花升空前那一秒的屏息里，藏在河邊小石子被踢進水里的撲通聲里，也藏在蘭花悄然抽新芽的晨光里……</p> <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的篝火，是延續(xù)多年的傳統(tǒng)，家人圍坐一塊談天說地，孩子們放煙火，聊到深夜肚子咕咕響，便在一旁搭個灶火野炊。木柴在火里噼啪作響，火星隨著晚風(fēng)輕輕飄起，像撒向夜空的碎星，把冬日的寒冷卻都擋在了圈外。大人們聊著過去一年的瑣事，誰家添了喜事，誰家又有了新盼頭，話語混著煙火氣，溫柔又踏實。孩子們攥著仙女棒跑來跑去，小小的光點在黑暗里劃出弧線，笑聲清脆，撞在寂靜的夜里，撞出滿院的熱鬧。</p><p class="ql-block">聊餓了，搭起灶火又是一頓飽餐——年糕在鍋里滋滋作響，香氣一圈圈繞著篝火散開。不用精致的碗筷，也不用講究的擺盤，大家隨手拿起，趁熱咬上一口，甜糯與焦香在嘴里化開，暖得從舌尖一直甜到心里。沒有山珍海味，卻比任何宴席都讓人滿足，因為圍在身邊的，是最親的人，眼前跳動的，是最暖的年。</p><p class="ql-block">夜越來越深，篝火依舊明亮，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煙火相互輝映。一家人守著一堆火，吃一頓簡單的飯，說幾句貼心的話?；鸸庥持總€人的笑臉，溫暖、安穩(wěn)、團圓……</p> <p class="ql-block">十二點，辭舊迎新，鞭炮聲次第響起，熱氣騰騰的去年，歡欣鼓舞的今年……</p> <p class="ql-block">女兒見到了一年玩一次的伙伴，沒有寒暄，直接游戲，酣暢淋漓……</p><p class="ql-block">我們在城市找了好久好久可以玩水的河堤，都不如意，其實在家鄉(xiāng)屋前，就是這樣一條干凈平整的小河，隨時在陽光下泛著光，敞開臂膀擁抱……遠方與家鄉(xiāng)總難兩全！</p> <p class="ql-block">那盆盆蘭花又抽了新芽，在窗臺邊靜靜舒展，葉尖還凝著一滴水珠，像年還沒說完的一句悄悄話。香味偷偷灑滿了整個小院，想要留住你的，不只是長輩的眼神，連那陣陣花香……</p> <p class="ql-block">年味兒，從來不是被“過”掉的，而是被一雙手、一盞燈、一鍋湯、一棵樹、一聲喚，一寸寸，接住、焐熱、傳下去的。</p><p class="ql-block">它不喧嘩，卻從不缺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