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的鵝卵石靜銳 <p class="ql-block"> 瓦窯溝河，經年不息的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兒時我和小伙伴們在河里洗澡、摸魚、打水漂。過年了，在家閑來無事，我又帶著孩子來到河邊游玩，陪著他們扔石頭、看波紋，打水漂。玩的累了，就坐在圓圓的大石頭上歇息，就和孩子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起我兒時的趣事，不知在河邊坐了多久，只覺天色漸漸地柔和下來了才動身準備回家。</p><p class="ql-block"> 回望時，眼前的溪水，依舊是不慌不忙地流著，發(fā)出嘩啦啦的、近乎耳語的聲響。我的目光，便順著這水，落到了河灘上，落到了那些圓圓的鵝卵石上。</p><p class="ql-block"> 它們真是圓啊，不是匠人刻意打磨的那種渾圓，而是一種純自然、更溫潤的圓。有的大些，像一只慵懶的、軟乎乎的小白兔背脊；有的小巧些，恰如一枚枚溫熱的鳥卵，靜靜地躺在水邊。長年累月的浸潤，讓它們的顏色也變得深沉而豐富，有青灰的，有赭紅的，有墨綠的，上頭還常常帶著些細細的、白色的紋理，像是歲月寫給它們的神秘書信。河水漫過它們，便輕輕地分成兩股，又悄悄地匯合，仿佛只是撫摸了一下，不忍驚擾了它們的安靜的夢。</p><p class="ql-block"> 我揀起一塊，托在掌心里，它微微地沉，帶著溪水沁人的涼意。那觸感，竟是出奇的滑膩，像嬰兒的肌膚，又像一塊上好的絲綢。我的指尖，便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地撫過它的表面，不由得觸到了一種奇異的東西，一種關于時間的哲學。</p><p class="ql-block"> 時間，對于人來說，是何等倉促而凌厲的東西，它像一把無形的刻刀，在我們的額角，在我們的心上，留下匆忙而深刻的痕跡，我們追著它跑，氣喘吁吁，總怕被它遺落在后面?？蓪τ谶@石頭呢？時間，想來是另有一番面目的，它是一雙異常溫柔、執(zhí)拗的手。這雙手，或許借了水的韌性，借了沙的綿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甚至是萬萬年，就這么耐心地、不厭其煩地，在這堅硬的石頭上，做著減法，做著打磨。那些曾經尖銳的棱角，那些曾經鋒利的不平，便在這漫長的、幾乎停滯的時光里，被一點一點地，輕輕地撫平了。它不急，它有的是時間，它像一個最高明的禪師，用最溫和的方式，點化著一塊塊頑石，直至它終于開悟，將自己遺忘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河灘上，它終究達到了僧伲們所向往的圓融境界，它們終于在時光的打磨中從有棱有角變成了隨遇而安、無欲無求。</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我忽然覺得，這掌心里的涼意，竟透出一種哲學的溫暖。這圓，不就是人生最終追求的那個境界么？我們年輕時，誰不是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揣著一身的銳氣，與世界碰撞，弄得自己傷痕累累，也刺傷了別人。我們執(zhí)著于是非，執(zhí)著于得失，執(zhí)著于那些割人的鋒芒。我們以為，那是“我”?？傻胶髞?，被生活這條長河沖刷得久了，才漸漸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尖銳，而是圓融；真正的智慧，不是固執(zhí)，而是通達。這鵝卵石，它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卻也因此，保全了自己的全部。它不再與水流對抗，而是讓它從身邊、從頭頂，自在地流過。它變得溫潤，變得謙和，變得可以安放在任何一個地方，與萬物無爭。這是一種被時光打磨后的通透，一種洞悉了世事之后的豁達與樂觀。它不再是原來那塊具體的石頭，它成了“圓”本身，一個完滿的、自足的、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符號。</p><p class="ql-block"> 這般想著，我心中忽地一動，這圓融、安詳、慈悲的模樣，不就是瓦窯溝大橋邊山上的玉皇殿里，那蓮花座上的神佛。佛的臉龐，不也正是這般圓圓滿滿的么？佛的眼簾，不也正是這般微微下垂，以一種無限的悲憫，靜靜地注視著蒼茫的塵世么？他們端坐在那里，不言不動，臉上永遠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微笑里，沒有大喜，也沒有大悲，只是一種了然，一種接納。世間的榮辱，人心的波瀾，在他們看來，大約也就像這溪水，流過這圓石一般，不過是自然的、短暫的起伏。他們早已穿透了時間的迷霧，看到了生命本來的、圓融的樣子。這神佛的微笑，大概就是這鵝卵石，在獲得了永恒之后，所能呈現(xiàn)給世界的最高的表情吧。</p><p class="ql-block"> 風又吹過來了，比先前更細，更柔。它拂過我的臉，帶著溪水的涼，帶著草葉的香。這不是那種要掀起波瀾的風，而是一種只為給人帶來清涼的微風。飄落的雪花，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飄了下來，像漫天飛舞的精靈，落在溪水里，竟也看不見一點痕跡；落在鵝卵石上，卻給它添了一層薄薄的棉絮。我在岸邊站著，這樣的微風和落雪，是適合享受的。它們不逼迫你，不驚嚇你，只是輕輕地包圍著你，讓你也成了這年冬的寂靜風雪里的一部分。遠處山林的輪廓，在微雪里變得模糊而溫柔；近處溪水的歌唱，也仿佛和這風聲落雪聲融成了一體。啥都可以想想，譬如這石頭的前世今生，譬如那神佛的慈悲智慧；啥也可以不想，只靜靜地感受這微風，這落雪，這份天地間的安寧。</p><p class="ql-block"> 不知多久，天色突然的暗了，手中那塊捂得溫熱的鵝卵石，輕輕地放回了原處。它依舊圓圓的，安安靜靜地躺在瓦窯溝河的岸邊，等待著下一次溪水的漫過和打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