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進錦里，老遠就看見那座氣派的石牌坊，紅龍盤柱，金漆映著冬日的陽光，亮得晃眼?！板\里”兩個大字穩(wěn)穩(wěn)壓在頂上，像一聲親切的招呼。爸媽在牌坊下駐足拍照，妹妹踮著腳往里張望，手里還攥著剛買的糖葫蘆——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紅得像過年貼的窗花。人來人往，青石板路被踩得溫潤發(fā)亮，燈籠、招牌、茶香、辣香混在空氣里，年味兒不是飄來的，是撲面撞過來的。</p> <p class="ql-block">牌坊底下人聲漸稠，攤主吆喝著臘味香腸，油紙包著剛出鍋的葉兒粑，熱氣一縷縷往上鉆。那位穿黑外套的男士站在那兒不動，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貪戀這煙火氣——我們一家也停了腳步，爸爸順手給妹妹理了理圍巾，媽媽笑著指了指對面“三國黃忠”的老鋪子：“瞧，連地名都帶著年味兒?！?lt;/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窄而親切，兩邊屋檐低垂，紅燈籠一串串垂下來，映得人臉也暖烘烘的。妹妹忽然拽我袖子：“哥，快看那棵櫻花樹！”——可不是？光禿的枝頭竟已綴滿粉云，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肩頭，像提前落下的春信。爸爸說：“馬年還沒到，春就先跑來拜年了?！?lt;/p> <p class="ql-block">“錦里”牌坊前人來人往，游客舉著手機，小孩舉著風車，我們一家也擠在熱鬧里。妹妹踮腳比劃著牌坊上的雕花，媽媽掏出保溫杯遞給我：“趁熱喝口姜茶?！薄钡摹⑻鸬?、暖的、鬧的，全在這方寸街巷里，咕嘟咕嘟，熬成了年。</p> <p class="ql-block">轉角處，兩位穿漢服的姑娘坐在古樹下，裙裾鋪開如墨染的云。她們不說話，只是靜靜看燈籠影子在青磚上晃，像一幅活過來的年畫。妹妹悄悄拉我衣角：“她們像從《三國演義》里走出來的?！蔽倚Γ骸澳窃蹅兙褪顷J進書頁的‘年’字旁——左邊是‘禾’，右邊是‘千’，合起來，就是萬家煙火，千口同歡?！?lt;/p> <p class="ql-block">“三國黃忠”鋪子前支著小爐子，鐵鍋里油花輕跳，老板翻動著黃澄澄的鍋盔，香氣直往鼻子里鉆。媽媽買了兩個，掰開一個遞給我，酥皮掉渣，內(nèi)里軟香，還燙手?！包S忠老將軍要是嘗一口，怕也要放下刀，捧著鍋盔笑出聲來?！卑职执蛉さ溃妹每┛┬χ?，糖葫蘆的紅，鍋盔的金，圍巾的棗紅，在冬陽下融成一團暖色。</p> <p class="ql-block">櫻花垂成拱門，紅燈籠穿其間，整條街像被喜慶的絲線細細纏繞。妹妹仰頭數(shù)燈籠，數(shù)到第七個時，一瓣櫻花落進她手心。“哥，”她眼睛亮亮的，“馬年咱們家，也要像這燈籠一樣，紅紅火火，亮亮堂堂！”我點頭，沒說話，只把圍巾又給她裹緊了些——年味兒不在別處，就在這低頭抬眼間，在這一家人的步調里，在她手心那瓣微涼又溫柔的粉。</p> <p class="ql-block">“成都擔擔面”“缽缽雞”“小酥肉”……招牌紅得發(fā)燙，人聲鼎沸，竹筷碰瓷碗，辣油潑進紅油湯里“滋啦”一聲響，熱氣騰騰直往上冒。爸爸端著面蹲在街邊小凳上，辣得直吸氣還說“巴適”；媽媽捧著缽缽雞竹簽，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妹妹舉著一串烤苕皮，糖衣脆亮，咬一口，甜香混著炭火氣，滿嘴都是過年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錦里”牌匾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光，紅燈籠次第亮起，像一串串待燃的火種。我們一家慢慢往回走，影子被拉得長長的，疊在青石板上。妹妹忽然說：“明年馬年，咱們還來！”媽媽摸摸她頭發(fā)：“好，年年都來——錦里不關門，年味兒就不斷?！?lt;/p> <p class="ql-block">糖葫蘆攤前，白架子上插滿紅紅綠綠的果子，山楂、草莓、葡萄，裹著琥珀色的糖殼，在燈籠下閃閃發(fā)亮。妹妹挑了兩串，一串塞給我，一串自己舉著，邊走邊舔糖衣：“哥，你說馬年咱們家，會不會也像這糖葫蘆——酸是日子，甜是團圓，裹一層亮晶晶的盼頭？”</p>
<p class="ql-block">我笑著點頭，糖衣在舌尖化開，微酸之后，是綿長的甜。</p>
<p class="ql-block">馬年未至，年已滿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