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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舅的抗癌歷程教會我對病情與生命記憶的深刻思考

春華秋實

<p class="ql-block">正月里，我依家鄉(xiāng)習(xí)俗到大舅舅墳前“送亮”。燭火搖曳，映照著新培的黃土，也映照出我心底翻涌的潮汐。死亡，在我們的文化里向來是沉默的禁區(qū)，是不敢直視的深淵，可它從不因回避而退讓半步。它總在某個猝不及防的清晨或深夜，掀開帷幕，逼我們直面生命最本真的質(zhì)地——脆弱、有限，卻也如此熾熱而真實。</p><p class="ql-block">當(dāng)燭光微顫，我終于鼓足勇氣，就切身經(jīng)歷對舅舅走過的最后一程進行復(fù)盤：原來講述死亡，并非揭開傷疤，而是以言語為舟，載著思念與痛楚，渡向記憶深處那個依然鮮活的大舅舅。那場漫長的抗癌跋涉，早已不只是與病魔的角力，更是一場關(guān)于如何理解病情、如何安放記憶、如何重新學(xué)習(xí)愛與告別的生命課。</p> <p class="ql-block">一、初見患病的舅舅</p><p class="ql-block">2020年4月7日晚，電話那端長久的忙音，像一根細(xì)線，悄然勒緊我的心。次日清晨，我趕往洈水安置小區(qū)，臨近洈水集鎮(zhèn)，在東方超市匆匆買下一箱牛奶和一箱八寶粥，樸素得近乎笨拙的牽掛，卻盛滿了我們不敢言說的惶恐。敲門聲久久未應(yīng)，我一遍遍撥號，一遍遍加重叩擊。門終于開了，大舅舅穿著單薄的秋衣秋褲立在門口，眼窩深陷，面色灰白，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光亮。那個曾扛起整個家庭脊梁、笑聲爽朗如松濤的舅舅，竟被病痛蝕成這般模樣。我喉頭哽咽，淚水無聲奔涌；他卻努力彎起嘴角：“別擔(dān)心，會好的。”母親急切勸醫(yī)，他卻固執(zhí)搖頭：“你們不要管我?！蹦且豢蹋液鋈欢茫杭膊∽钕惹治g的，未必是身體，而是人面對未知時那份坦然的信任與勇氣。</p> <p class="ql-block">二、帶舅舅去人民醫(yī)院檢查</p><p class="ql-block">五月的風(fēng)已帶暖意，可舅舅的身形卻愈發(fā)單薄。這一次，我不再退讓。聯(lián)系表弟他說近期工作特別忙暫時抽不開身，讓我想辦法先送醫(yī)院他隨后請假回來。于是，我徑直說服舅舅住院檢查。</p><p class="ql-block">租來的面包車顛簸駛向人民醫(yī)院，老院區(qū)血液科蜷縮在上坡中段的鐵皮房里，簡陋得令人心酸。抽血、CT、核磁……每一項檢查都像在時間的刀鋒上行走。見舅舅步履虛浮，我奔去門診借輪椅，以身份證為押，只為讓他少一分顛簸。檢查間隙，他坐在長椅上輕嘆：“輪椅鋼管硌得屁股生疼?！蔽疫@才發(fā)覺，那薄帆布下竟是兩根冰冷交錯的鐵骨。旋即奔上外科大樓掃碼租來一輛帶軟墊的共享輪椅，他坐下后長長舒了口氣：“這下舒服多了?！薄瓉硭^照護，未必是驚天動地的壯舉，不過是于細(xì)微處，聽見他未曾出口的痛。</p> <p class="ql-block">三、到荊州中心醫(yī)院求醫(yī)</p><p class="ql-block">五月第三個周六，大舅媽來電，聲音里裹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即刻聯(lián)系戰(zhàn)友唐猛，他撂下手中事務(wù)驅(qū)車趕來。初抵荊州中心醫(yī)院主院區(qū)，被告知需轉(zhuǎn)至長江大橋頭的腫瘤醫(yī)院老院區(qū)。設(shè)施陳舊，人聲嘈雜，待我陪舅舅辦完入院手續(xù)和檢查，出租臨時床的保潔阿姨已下班，只得守在舅舅病床邊徹夜未眠。</p><p class="ql-block">次日查房后，我紅著眼走進醫(yī)生辦公室，聲音發(fā)顫：“除了把希望托付給您，我們真的別無選擇。”醫(yī)生沉默片刻，話語如刀卻無半分寒意：“這病不是新得的，已擴散，靶向與手術(shù)意義不大。他這身體，一個療程未完，人可能就垮了。預(yù)后……長則一兩年，短則一月?！彼椿乇軞埧?，卻也未放棄溫度——開藥、叮囑、強調(diào)持續(xù)治療。走出診室，我在社交平臺翻閱康復(fù)案例，心火微燃。</p><p class="ql-block">舅舅望著窗外，喃喃道：“要是能再多活幾年該多好?！蹦锹曇糨p得像嘆息，卻重得讓我整夜難眠：生命之韌，正在于明知微光將熄，仍愿朝它伸出手去。</p> <p class="ql-block">四、帶他辦理殘疾證</p><p class="ql-block">舅舅耳背日甚，助聽器也難挽聽力衰微。我到大橋社區(qū)反饋后，建議辦殘疾證，納入重點關(guān)懷。我請了年前最后一個工作日的假，驅(qū)車接他赴中醫(yī)院鑒定。他上車后，我刻意放慢車速，可一向不暈車的他，頻頻干嘔，走一段便需下車喘息。慶幸的是，醫(yī)生通過系統(tǒng)檢查，一致通過鑒定，特別順利。</p><p class="ql-block">歸途，一位老中醫(yī)登門。他凝視化驗單良久，未言悲喜，只道：“若早遇我，或可早控。”語氣溫和，卻似有千鈞之力。他講起愛人——55歲確診癌癥，憑中藥調(diào)理，安然走過十七載春秋?！鞍┘?xì)胞如氣球，不扎不破；似煙花，不燃不散?！彼抗獬领o，“西醫(yī)攻其一點，常傷其全；中醫(yī)調(diào)其整體，護其根本。若身體垮了，治病又有何意義？”——那一刻我恍然：所謂良醫(yī)，未必是挽狂瀾于既倒者，而是以敬畏之心，在不可為處，仍為生命留一扇透氣的窗。</p> <p class="ql-block">五、舅舅去往天堂</p><p class="ql-block">雖然數(shù)十次往返荊州與松滋，《病危通知書》仍將我們引向那個無法繞行的終點。最后一次病危通知，醫(yī)生輕聲說：“帶他回去，吃點好的。”大舅媽將舅舅接至九龍山下居士宿舍，清燈素齋，靜水流深，環(huán)境不錯。我們兩次探望，她只低語：“還是老樣子?！弊肿秩玢U，墜入我心湖，泛不起一絲漣漪，卻壓得人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2023年6月2日（農(nóng)歷四月十五）凌晨，手機屏幕猝然亮起，母親的微信如冰錐刺入眼簾：“舅舅快不行了。”六點四十五分，第二條消息無聲落下：“舅舅走了。”我怔坐床沿，世界驟然失聲。窗外灰云低垂，寒風(fēng)卷起枯葉旋舞——那不是風(fēng)，是命運無聲的擺渡；那不是葉，是他未及說完的叮嚀、未及兌現(xiàn)的諾言、未及擁抱的余溫。我們傾盡所有愛與力氣，卻終究未能挽留。</p><p class="ql-block">可正因傾盡所有，那場告別才不是潰敗，而是以最深的痛，刻下最真的愛：原來生命最深的教育，不是教會我們?nèi)绾尾凰?，而是教會我們?nèi)绾螏е耪呋畛龈逍?、更溫柔、更鄭重的一生?lt;/p>